人人脊背凉,汗珠直往下滚。
这时,那些压根没下马打猎的文官,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马抢上前圆场,不然就是大不敬。
忠靖侯史鼎趋步上前,深深一揖:
“陛下息怒!”
“依臣愚见,诸位将军并非无能,实是怕坏了陛下春猎雅兴;又或是那夜照玉狮子太过神骏,引得王爷将军们争相驰骋、竞相驱策——说到底,还不是想博陛下一笑?”
到底是文官,一张嘴便如春风化冰。
几句话下来,皇上脸色松动三分,还顺手替武将们搭好了台阶,体面全留住了。
“哼!”
庆隆帝鼻腔里哼出一声,虽仍绷着脸,终究没再作。
法不责众,可这账,他心里早一笔笔记得清楚。
“还是朕的肱骨重臣、冠军侯贾瑛,敢作敢当,赤胆忠心!”
庆隆帝神色一凛,声如金石:
“边军谎报战功、以伤充死、克扣粮饷……这些腌臜勾当,屡禁不止!”
“若长此以往,何谈驱除胡虏、收复故土?”
众人心里猛地一沉。
暗忖:莫非皇上真要重启北伐,整肃边军,重建征北大营?
否则何苦设这一局,专挑春猎下手,敲打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门?
可燕云十六州,岂是说取就取的?
“燕云之地,自古便是汉家血脉所系、祖宗基业所在!”
“偏逢金人狼性凶残,十六州沦陷百年,百姓久不见我大乾龙旗,怕是连天子年号都要淡忘了!”
“朕即日颁下‘举贤令’,唯才是举,广纳豪杰,共赴北疆、誓复山河!诸卿务必竭力荐才,来日旌旗所指,正是燕云旧土!”
天子威仪凛然,字字如锤,句句似火。
年轻将领听得热血翻涌,方才被点名训诫的羞赧,此刻全化作了肩头千钧重担与胸中万丈烈焰。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端的是运筹帷幄、挥洒由心。
贾瑛也跟着抱拳应诺,神情肃穆。
心底却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哪是图什么江山社稷?分明是拿我们当磨刀石,好试一试新刃锋不锋利。
呸!什么重拾山河、收复疆土,全是虚的。
若庆隆帝心里真装着燕云百姓的饥寒生死,何苦年复一年咽下屈辱和约,任敌骑在边境来回耀武扬威?
燕云一带向来荒凉贫瘠,
军需粮秣全靠江南、两淮、关中等地源源输血。
它真正的分量,不在沃土良田,而在扼守北陲的咽喉之位——是刀锋前的盾,是战鼓响前的静默。
可对庆隆帝这等只懂权术、不通兵略的君王而言,
燕云不过一块烫手又嚼不烂的鸡肋!
他如今突然高喊“收复十六郡”,说穿了,不过是借一把旧刀磨出新光,好招揽天下热血士子、寒门俊杰、世家新锐罢了。
倘若真成?
庆隆帝挟不世之功登临极顶,声望直追甚至压过太上皇;大统名正言顺,满朝文武再难置喙;纵有皇长孙元胤倚着太上皇撑腰,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倘若不成?
他早已借势拢住一批实打实的干才、将种、谋士,更借机整训北军、重建边防体系——世家门阀见他敢为、能为、有所图,岂会袖手旁观?
表面是雄图伟略,内里却是步步为营。
归根结底,是庆隆帝与太上皇撕破脸皮,已至不死不休的境地。
宫闱之中,连嫔妃添一匹锦缎、升一个封号,两宫都要暗中较劲、明里拆台,就差当庭对峙、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