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什么天恩浩荡?
太上皇也好,庆隆帝也罢,没一个真把人当人看的——他不过是被推上台去,演一出忠勇刚烈的戏罢了。
他骨子里冷硬,从不拿君臣父子那一套当回事,更不屑于对龙椅下跪磕头。
对皇权,他向来是眼角都懒得抬一下。
为筹备皇上东郊春猎,
贾瑛提前五日便调兵封山清道,闲人禁入半步;
又亲赴各处查验鞍鞯、弓矢、帐幕、粮秣,事无巨细,一一过手。
直忙到三更天,才踏着月色回府。
进了院子,
唯见晴雯屋里还透着微光,灯下银针穿梭,绣绷上已显出半幅云纹;
王熙凤和平儿早抱着孩子睡熟了,连廊下的灯笼都熄了两盏。
古时夜长,除了打盹,真没别的消遣。
“爷回来了!”
“两位奶奶哄小哥儿哄得眼皮打架,刚合眼呢!”
晴雯撂下绣绷,起身迎上来,指尖利落地解他披风扣带。
贾瑛挑眉一笑:“这么晚还不歇?针线倒比鸡叫还勤快。”
晴雯抿唇一笑,眼尾弯弯:“明儿爷要去东郊围猎,我得赶在天亮前把新垫子缝完——爷穿的是重甲,脚底没点劲儿托不住啊。”
“买几双不就完了?”
“那可不成!”她仰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爷是披铁甲、握长刀的将军,那身行头压下来,寻常鞋垫一踩就塌,硌得脚心生疼!非得我亲手纳的厚底密纹,软硬恰到好处才行。”
贾瑛忽地顿住,奇道:“原来还有这讲究?这么说来,我脚底下踩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玩意儿?”
“爷再仔细想想——这些年,您穿的哪一双,不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他身负神力,所披铠甲向来比旁人沉三成;
战时甚至叠穿三层玄铁甲,只为万全。
那分量,别说鞋垫,连北地最壮的乌孙骏都驮不动他,活活累毙过好几匹;
连他最爱的那匹乌骓,也是奔袭途中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晴雯轻轻点头。
贾瑛叹口气:“我日日在外头周旋,竟不知后宅里还有这些门道。到底是隔行如隔山,家里的事,还真得靠你们这些灵巧人撑着。”
晴雯登时眉眼亮:“爷是要搅动风云的人,这些针尖大的事儿,哪轮得到您操心?”
她指尖掠过他肩头,忽地一顿,呼吸微促。
“怎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身子轻颤,像枝头盛露的海棠:“爷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太阳?
“胡诌!”
她却不管不顾,凑近他胸前,鼻尖轻蹭衣襟,闭着眼笑:“就是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晒透骨头的那种!”
贾瑛忍不住笑出声。
太阳真能有味道?
按理说,不科学。
顶多是晒过的棉絮沾了尘味、草香,或是螨虫爬过留下的气息。
可若一个人,明知你陷在寒夜深处,仍毫不犹豫朝你奔来——
那身影本身,就是光。
或许晴雯闻到的,正是这个。
“你这张嘴,甜得能蘸蜜!”
别看她此刻温顺伶俐,
府里那些毛丫头,哪个没被她骂得缩脖子?
尤其几个总往书房、校场边晃、想勾着爷多看一眼的,
全被她一眼识破,不留情面地堵回去。
也不知是她跟王熙凤私下通了气,
本想着让凤姐好好拘一拘这野猫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