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纨出了院门。
贾瑛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李纨出身官宦名门。
从小规矩压得极紧,半点马虎不得。
因而她前半生,顶多识得几个字,翻过的书,屈指可数。
后来呢?
不过是困在荣国府后宅,日日闲坐,百无聊赖。
偏又浸染着贾家世代书香的气韵,耳濡目染之下,才慢慢拾起笔墨,琢磨起诗词曲赋来。
日子一天天过,书一页页翻——
李纨年岁渐长,可眉宇间那股清朗文气,却愈沉厚、愈鲜活。
不像王夫人、邢夫人那般,嫁作人妇之后,心性反倒日渐刻薄,言语越来越酸涩,眼神越来越窄。
说到底,还是书读进去了,骨头里便生了根。
腹有诗书,气自不凡。
这些年,李纨的眼界在拓宽,心思在变活,见识在拔高;
而王夫人、邢夫人却如停摆的钟,不仅纹丝不动,连旧日那点体面,也悄悄锈蚀了。
若胸中真有墨香常驻,
时光非但不会催人老,反会酿出风致来!
“要不要让王熙凤也学认字、练笔?”
贾瑛脑中忽地蹦出这个念头。
转念一想,又轻轻摇头。
何苦硬要她照着谁的模子长?
天下女子若都一个腔调、一种活法,岂不枯寂如纸?
李纨因书而静,所以是李纨;
王熙凤凭性而烈,所以才是王熙凤!
“这贾珍,胆子倒肥了,竟敢撺掇王熙凤去放高利贷?”
贾瑛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王熙凤读不读书,他不强求;
更没指望她变成李纨那样温言软语、循规蹈矩的模样。
可若有人当她不识字就欺她愚钝、哄她上当——
那可真是瞎了眼!
找错人了!
年前那场大寒,来得格外狠。
连年盗匪横行,边关烽火未熄,朝廷只得年年加征;
偏今年田里歉收,颗粒难收。
街面上,冻僵的流民蜷在墙根,连讨口热汤的力气都没了。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劈开冷风,震得整条宁荣街都在颤。
宁荣二府门前,十几名锦衣小厮正懒散站着,乍见一队铁甲骑兵卷尘而来,顿时面无人色,腿脚软。
“吁——!”
为那人猛勒缰绳,胯下那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仰长嘶,稳稳钉在原地。
白甲耀目,银狮盔凛然生光,红缨如焰,金带束腰,腰间一柄錾金刀寒光吞吐——
正是虎贲中郎将贾瑛!
身后十余亲卫齐刷刷翻身下马,刀柄虚按,杀气凝成一线,直刺人心!
二话不说,径直撞向宁国府那扇朱红鎏金兽环大门——门栓应声崩裂!
这阵势,唬得门前小厮连退三步,嗓子眼紧,连喊都不敢喊。
一路横闯直入,无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