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戍边的兵马早已朽烂透顶:
年年粮饷克扣,冬无棉、夏无药;
常年滥杀平民冒领军功,尸骨堆成山,冤魂绕营盘;
朝廷又对边将疑忌如虎,处处掣肘、层层设防,生怕武人坐大。
这些边军,平日里吆五喝六还能唬人,真遇上硬仗,比纸糊的还脆。
不然——
这几年斩敌两百竟成了边关少有的捷报,岂不荒唐?
三州尽墨,千里赤野。
金人铁蹄南下,烧村屠镇、掠财劫女,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朝野震动!
庆隆帝急颁严旨,各处关隘重镇一律封禁,寸步不得出入。
连天子脚下的京师,也人人自危,茶楼酒肆闭门谢客,夜半叩门声都能吓破胆。
“你们听说没?”
“征北大军十几万人,被人家追着屁股打,跑得比兔子还快!”
“草原铁骑一夜狂飙百里,北边三州都快吓破胆了!”
“十几万爷们儿,跑得东倒西歪、鞋都甩飞了!”
“今年这年,怕是连灶王爷都不敢上供喽……”
宁荣二府的下人们挤在廊下、蹲在井台边,压着嗓子嚼舌根。
房里大丫鬟平儿与王熙凤从小一处长大,是家生子,也是王熙凤出嫁时贴身带过来的陪房丫头。
比起王熙凤那股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劲儿,
平儿向来温软和气,从不借势踩人,眉眼里总含着三分柔光。
主仆俩一个似烈火,一个似春水,性子截然不同。
平儿听见外头议论,心口猛地一沉——这事若叫王熙凤撞见,怕是要惊得胎气不稳。
“都给我闭嘴!”
平儿脸一绷,声音陡然冷下来,半点不见往日笑意:
“这话传到奶奶耳朵里,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早晓得三少奶奶王熙凤是朵带刺的玫瑰,被这一喝,个个缩脖噤声,小丫鬟们霎时作鸟兽散。
“也不知爷那边怎样了……北边打了这么大的败仗,怎么连个信儿都没有?”
平儿蹙着细柳眉,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
她虽是个丫鬟,可早定下了通房名分,日后是要进贾瑛房里的。
眼下王熙凤管得紧,贾瑛又正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她只得把心事压得低低的。
可这份牵挂,早越过主仆之界,沉甸甸坠在心尖上。
荣府后院,闺房静悄。
王熙凤斜倚在湘妃竹摇椅上,身上是一袭淡黄云海纹广袖流仙裙,三千青丝松松绾起,一支赤金凤钗斜插鬓边,两侧垂着细碎银璎珞——全是宫里赏下来的稀罕物。
她本就明艳照人,如今珠光映面、流苏轻颤,活脱脱一位落凡的九天仙姬。
怀里那只西洋橘猫懒洋洋仰着圆脑袋,尾巴慢悠悠扫着裙摆。
“外头吵吵嚷嚷的,出什么事了?”
王熙凤朱唇微启,眉梢微蹙:“可是北边有爷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