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贾瑛主动请缨赴边,贾政心底那点不甘与热望,全都压在这少年肩上了。
席间闲谈,
贾瑛也瞧出了贾政眉宇间那一抹难以言说的郁结。
原来这朝中爵禄,向来分作两类:
一是凭战功挣来的勋爵,一是依祖荫授的贵爵。
当年宁荣二公受封一等国公,正是血战沙场换来的勋爵;
虽可世袭,却有严规:非嫡长子不得承袭,身有残缺者亦不得继;
若后人不亲赴疆场建功,便只能领一份虚衔厚禄,再无统兵理政之权。
譬如宁国府贾代化,未曾披甲,只袭得一等将军贵爵;
其子贾敬本该袭二等将军,偏入道观炼丹修仙,爵位便落到了贾珍头上——三等威烈将军,听着威风,实则空有俸禄,手无半分兵权。
荣国府稍异些。
贾代善(贾母亡夫)早年征战有功,承袭了贾源的国公勋爵。
勋爵自上而下:亲王、郡王、公、侯、伯、子、男;
贵爵则分五等:一至五等将军。
贾代善之子贾赦,从未上阵,自然无缘勋爵,只得了“一等将军”贵爵。
照此推去——
贾珍之子贾蓉,将来顶多承四等将军;
贾赦之子贾琏,稳稳接二等将军之衔。
两府祖上,曾有“两世三公”的赫赫声威;
传到今日,满门上下,竟无一人手握实权,全是挂名吃俸的贵爵。
贵爵五代而终。
若五等将军之后,再无人沙场立功,
五代过后,连这点体面也将烟消云散。
这,也是贾府上下急于另寻出路的根由之一——
贾赦、贾敬、贾珍占着爵位,却荒于政务;
贾琏、贾蓉之流,更是难堪大任。
长此以往,门庭倾颓,只是迟早的事。
贾府注定衰败。
贾政日日盯着贾宝玉、贾环伏案苦读,盼着他们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撑起荣国府那摇摇欲坠的门楣。
至于袭爵?
二房压根儿没这个指望——甭说是世袭罔替的公爵,便是个虚衔,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书房里,烛火微晃。
贾政拉着贾瑛说了半日掏心窝子的话,字字沉甸甸,句句带分量。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荣国府名义上的当家人,虽常年甩手不管事,却并非糊涂人;他心里清楚,府里早已是外强中干,银库见底、人情凋敝、根基松动。
只是大势已去,独木难支罢了。
贾瑛听罢,胸口闷,喉头微哽。
临出门时,贾政忽然上前两步,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忽而长叹一声:
“景言此去边关!”
“务必咬紧牙关、绷住心神!军营里那些斗鸡走狗、酗酒狎妓的腌臜勾当,一概不许沾!”
“你爹和你大哥,就是前车之鉴!”
贾政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开口闭口必称学名,从不叫“瑛哥儿”“二爷”这类俗气称呼。
贾瑛躬身应下,声音干脆利落。
待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竟隐隐透出几分老太爷当年的风骨。
贾政怔在原地,心头一震。
“这么块好料子,偏生在贾赦那混账屋里长成的!”
“若真是嫡长孙该多好——凤凰落在麻雀窝里,终究是委屈了!”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