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灯火摇曳。
老人背对着阿禾,站在灶台前,佝偻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双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臂。
那双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舀水,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韵律。
水入陶釜,不多不少,正好七分。
他生火,没有用任何神通,只是用最古老的火石,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火苗升腾,舔舐着釜底。
他始终盯着那火焰,仿佛能从那跳动的光影中,读出时间的流逝,听出水温的变化。
阿禾跪坐在墙角,抽泣声已经停了。
她通红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她看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那每一个简单的动作背后,都蕴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专注的“道”。
水,似乎快开了。
老人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看。”
他吐出一个字。
阿禾身体一颤,连忙挺直了腰背。
老人伸出那只干枯的手,缓缓伸向旁边那个装满了霉茶叶末的瓦罐。
他的手指,悬在瓦罐上方,没有立刻去取。
“茶,有性。”
他沙哑的声音,在后厨里响起。
“这罐茶,死了一万三千年。”
“它死在了潮湿的雨季,死在了无人问津的仓库角落。”
“它的性,是怨,是苦,是腐朽。”
“你想让先生喝的,就是这个?”
阿禾的脸,又白了一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老人没有再理会她。
他那只悬着的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温润的气流,从他掌心缓缓沉入瓦罐。
那不是神力,也不是法则。
那是一股纯粹的,饱含着生机的“意”。
瓦罐里,那些早已死去的茶叶末,开始生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腐朽之气,被那股“意”缓缓剥离。
怨苦之味,被那股“意”慢慢中和。
仿佛枯木逢春,仿佛死灰复燃。
做完这一切,老人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他从瓦罐里,捻起一小撮茶叶。
那茶叶,依旧是末,依旧是碎的。
但那股刺鼻的霉味,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雨后青草般的微香。
就在这时,陶釜里的水,开了。
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人没有立刻取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水泡破裂的节奏,听着水汽蒸腾的声音。
“第一滚,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