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月被转移到了拘留所,等待后续的司法程序。
弥海砂托人给他送了东西——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夜神月看着那行字,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这些天,他第一次睡好。
之后夜神月在看守所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吃饭,放风,睡觉,偶尔有律师来看他。
他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主动找上门来的辩护律师。他不想见,他没有力气应付那些人。
直到有一天,狱警告诉他,又有人来探视。
夜神月本想拒绝。但狱警说,那人说自己是他的前辈,在东大见过。
夜神月想了想,还是去了会见室。
隔着玻璃,他看到外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大背头,坐得笔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的气息,但眼神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认真专注的审视。
夜神月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年轻男人拿起电话听筒,夜神月也拿了起来。
“夜神君,我是日车宽见。和你同校,比你高四届,法学部。目前在一家律所工作,这是我的名片。”他把一张名片贴在玻璃上,夜神月看清了上面的信息。
他想起来了。L在校园里倒下的那天,这个人也在场。当时围观的人很多,有人尖叫,有人吓得往后退。只有这个人挤过人群走到最前面,蹲下来检查了L的脉搏和呼吸,然后抬头对周围的人说:“叫救护车,快。”
他的记忆是模糊的。这段记忆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自己在场,记得弥海砂也在场,记得L倒下去。但为什么在场,为什么L会倒下去,他想不起来。每次试图回忆,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天你帮了忙。”夜神月说,“谢谢。”
日车宽见摇了摇头,他看着夜神月,没有急着说话。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脸——一张是疲惫到极点的茫然,一张是认真专注的审视。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夜神君,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我想为你辩护。”
夜神月看着日车宽见那张认真的脸,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怀疑,“为什么?”夜神月的声音干涩,“你为什么想为我辩护?”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那些主动找上门的律师,有的想借这个案子出名,有的真的觉得他是被冤枉的,有的只是被媒体推到了风口浪尖不得不表态。他拒绝他们,不是因为不想被救,是因为他不想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太一样。
日车宽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现在的情况,舆论已经完全不在你这边了。那个所谓的‘神’——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风向。基拉的拥戴者从‘神的信徒’变成了‘被伪神蒙蔽的可怜人’。你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上的时候,下面的评论没有一条是支持你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煽动,只是在陈述事实:“有人说你是恶魔,有人说你是疯子,有人说你该死。但没有人问过你,你到底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夜神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日车宽见看着他的眼睛:“我查过你的案子的公开资料,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一些没有公开的信息。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基拉。”他诚实地说,“但你很明显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点,从你在审讯室和警局门口的反应都能看出来。”
“一个人即使犯了罪,也有权利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审判。”日车宽见的声音沉稳有力,“而不是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被定罪。”
夜神月看着他,喉咙有些紧。
“这不公正。”日车宽见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
夜神月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后续。他意识到,日车宽见说的不是他觉得不公,而是——这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想出名,只是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不过……”日车宽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现在只是个新人律师,从业时间不长,经手的案子也不多。如果你觉得我不够格,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
夜神月垂下眼睛,他想起弥海砂隔着玻璃对他说“不会让你死”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有爱恋,有不舍,有决绝。他想起她在信上写的那行字。她说的是真的。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真相,只是为了他。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弥海砂的承诺带着私情,他知道。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夜神月抬起头,重新看向日车宽见。他和这个人非亲非故,没有任何交情。在那天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说过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刺眼。
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是什么,夜神月说不清。
“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日车宽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你只要告诉我,你认为自己是不是基拉?”
夜神月看着日车宽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审判,只有等待。这个人不是来给他定罪的,也不是来给他脱罪的。他只是来问他一句——你觉得自己是不是?
看守所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喊一个编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夜神月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是。我不是基拉。”
日车宽见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说了一句:“好,我明白了。”
然后他放下听筒,站起来,隔着玻璃对夜神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