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白的旧棉布长衫,风尘仆仆,身形瘦削了许多,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久经风霜的痕迹,甚至左边眉骨到额角,多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可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的重量,又在这一刻,只映出她和孩子小小的身影。
是陆承骁。
沈幼筠呆呆地看着,怀里靖安又含糊地叫了一声“爸……”,小手挥舞着。
她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又是一个梦吧,醒来后只剩冰冷枕席。
直到那人迈开脚步,一步步,踏着青石板,走到她面前。
他走得很慢,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目光贪婪地在她和孩子脸上流连,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出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
“幼筠。”
熟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震颤,直直撞进沈幼筠的耳膜,让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无序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怀里的靖安似乎被这陌生又压抑的气氛吓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沈幼筠。
她终于有了动作,却未扑进他的怀里,而是极其迅地将哭闹的儿子往陆承骁怀里一塞,声音平静:
“安安,不哭。这是爸爸。”
说完,她看也没看陆承骁瞬间僵住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身,快步走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陆承骁抱着突然到手的,软乎乎沉甸甸的儿子,一时手足无措。
孩子哭得震天响,小脸涨红,在他并不熟练的臂弯里扭动。
他低头,看着这张与自己酷似的小脸,心中万千感慨如潮水奔涌,酸涩和狂喜,愧疚和后怕……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他的儿子,他和幼筠的儿子。
他以为此生再无可能亲手将他抱进怀里。
他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或许是血缘天性,又或许是累了,靖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最后在他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承骁抱着睡熟的儿子,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沈幼筠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膀单薄得惊人,挺直的脊背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陆承骁将靖安小心地放在床里侧,盖好薄被。然后,他走到沈幼筠面前,缓缓蹲下身,仰头看她。
沈幼筠垂着眼,不看他。
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紧紧抿着的唇在细微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正无声地滚落,砸在她交握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也砸在他心上。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捧住她的脸,仰起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起初是试探和怜惜,带着无尽的小心与愧疚。
可一旦触及那份熟悉的柔软与温热,一年多的生死相隔,几百多个日夜的刻骨思念,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将所有理智燃烧殆尽。
沈幼筠刚开始僵硬被动地承受着。
但在他滚烫的唇舌和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里,那层用麻木和空洞筑起的冰壳,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