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廷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
他缓了口气,轻声吩咐道:“你去把承骁叫进来。”
沈幼筠替他掖好被角,悄声退了出去。
走廊里,陆承骁正倚墙而立,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显然已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走出房门时,走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沈幼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轻声说:“父亲叫你进去。”
陆承骁松开她,推门进去。
陆震廷精神似乎好了些,示意陆承骁坐到床边。他望向窗外阴沉天色,声音低沉缓慢:
“新上台的蔡总理对日强硬,这没错。但形势比人强。前线战事不利,国土接连失守,内部却仍倾轧不休……国力早已被掏空了。”
他咳嗽了两声,陆承骁忙递上水。
陆震廷摆摆手,缓了口气继续道:“日本人步步紧逼,国内暗流汹涌。我这个位置,如今是坐在火山口上。”
“亲日派蠢蠢欲动,强硬派又掣肘颇多。蔡总理那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也未必全然信任我们这些旧派军人。”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年轻却沉淀着远年龄沉稳的面容,眼中情绪复杂:“承骁,我真不忍心……把这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这副重担,这么早就压到你肩上。”
陆承骁握住父亲枯瘦却依然有力的手,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父亲,您该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外面的事,交给我。”
“这个家,这个担子,我扛得住。”
陆司令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卸下了一丝重负。
——
陆司令的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没能彻底康复,直到贺云川与陆明薇大婚那日,他才勉强被搀扶着,站了起来,出席了婚礼。
教堂里,管风琴悠扬。
沈幼筠与陆承骁并肩而立,看着贺云川为陆明薇戴上戒指,陆明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贺云川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柔和。
沈幼筠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轻轻靠在陆承骁肩头,低语:“要是这一刻,能永远停留就好了。”
陆承骁揽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却没有说话。
他望着台上新人,又望了望身旁强撑精神,面带欣慰却难掩病容的父亲,神色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婚礼仪式刚结束,陆司令却在陆承骁和副官的搀扶下,缓步走上了主礼台。
他示意众人安静,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
“感谢诸位今日前来,见证小女明薇与贺师长公子云川的喜事。在此喜庆时刻,陆某也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神情各异的宾客,尤其是几位军政要员的脸。
“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医嘱需长期静养,已不堪繁重军务。”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即日起,陆军部一应事务,将暂交由犬子承骁代为处理。望诸位同僚,能如支持陆某一般,支持犬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