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不说话了,把那块酱鸭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外头响起零星的爆竹声。陈大和赵七也搬了两挂鞭炮出去,在巷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阵。硝烟味儿顺着风飘进来,姜娆呛得咳了两声,还是探着脖子往外看。
这是她头一回在外头过年。
不是紫禁城那种庄严肃穆、人人端着架子的大宴。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几碟家常菜,几个人围坐着,外头是邻里的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远远近近的爆竹声。
她把汤碗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子时将近。
素心困得东倒西歪,姜娆不让守岁,催她去睡了。陈大和赵七也各自回屋。
小院静下来。
姜娆裹着斗篷,独自坐在廊下。
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夜空,不时有烟火炸开,一簇簇金红银白,照得院里的青石板忽明忽暗。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在够什么。
她把那只糖兔子从窗台上拿下来。
放了好几天,已经有点化了,耳朵弯下来,黏在竹签上。她还是举着看,对着烟火的光。
“安安。”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吐了个泡泡。
“你又要当哥哥了。”
没人应她。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子时到了。新的一年。
她把糖兔子重新放回窗台上,手指头在它化了的耳朵上点了点。
同一片夜空下。
紫禁城。
乾清宫的筵宴还在继续,丝竹管弦声庄严悠扬。王公大臣按品级端坐,命妇们钗环粲然,人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乾隆坐在御座上,面前的膳食几乎没动。
太后与愉妃低声说着什么,愉妃勉强笑着点头,眼角却总往空着的座位上瞟——那是永琪的位置。
福伦称病未至,福晋也没来。
宴席上的缺漏,人人都看在眼里,又人人都装作没看见。
乾隆举起酒杯,众人连忙跟随。他沾了沾唇便放下,谁也不敢劝。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年复一年,从来如此。
亥时,宴散。
太后起驾回宫,嫔妃们依次告退。乾清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廊下几盏朱红宫灯,在风里晃晃悠悠。
乾隆没回养心殿。
吴书来远远跟着,不敢近前。他看着皇上往东走去,脚步很慢,像是在地上拖着。
走到永寿宫门外,皇上停住了。
吴书来连忙退后几步,隐在暗处。
宫门落了锁。檐下的宫灯早已撤去,换了两盏素白的。院里没有亮光,漆黑一片,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正殿,出低沉的呜咽。
乾隆站在门外。
他抬起手,手指触上门环。铜环冰凉,冷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没有推开。
就这么站着。
风吹过他的肩头,吹动龙袍的下摆。远处烟火还在放,一声接一声,把半边夜空映成绚烂的绯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热闹,隔着重重的宫墙,隔着重重的夜色,照不到这里。
他慢慢转回去,把手从门环上收回。
院里的海棠树透过墙院荒凉的挺立着。
远处烟火还在放,一声接一声,热闹是他们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远远跟着的吴书来腿都麻了,久到宫墙外的喧嚣渐渐静下去。
久到新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