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乾隆从永寿宫出来后并未回养心殿,而是屏退侍从,独自在宫道上踱步。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乱。
姜娆那嫌恶的眼神、小燕子诛心的质问、含香倔强的背影……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翻腾,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吴书来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佛爷那边传话,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乾隆脚步一顿:“这么晚了?”
“是,老佛爷说,有要事相商。”
乾隆揉了揉眉心,压下满心烦躁,转身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老佛爷正坐在暖阁里,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乾隆进来,她抬了抬眼:“皇帝来了。”
“皇额娘。”乾隆行了一礼,“夜深了,您该早些歇息。”
“哀家倒是想歇息,”老佛爷放下佛珠,示意他坐下,“只是五台山刚来了信,有些事,得跟你商议。”
乾隆在她对面落座,宫女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倦色。
“愉妃的信上说,祈福大典已经圆满结束了。”老佛爷缓缓道,“她和晴儿收拾行装,不日便可启程回京。算算日子,约莫再过十来日,就该到了。”
“愉妃和晴儿在五台山这大半年,辛苦了。”乾隆点点头,“她们为太后圣寿和西北战事主持那场四十九日祈福大典,确是虔诚可嘉。”
老佛爷捻着佛珠,神色欣慰:“是啊,愉妃向来心诚。当初哀家回京时,大典才开始十余日,她坚持要留下主持圆满,说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不可半途而废。哀家见她这般赤诚,自然要成全她这份功德。”
“皇额娘允得是。”乾隆道,“只是苦了愉妃和晴儿,在佛前跪了那么些日子。”
“晴儿那孩子也是难得。”老佛爷语气温和,“她见愉妃一人留下,便主动说要陪着照应。这大半年来,她日日陪在愉妃身边,诵经祈福,端茶递水,从无怨言。方丈大师都夸她心性纯善,是有福之人。”
乾隆听着,眼前浮现出晴儿温婉柔顺的模样。那孩子自幼养在太后身边,品性才貌都是拔尖的,难怪太后如此疼爱。
“如今大典圆满结束,她们收拾行装,不日便可启程回京。”老佛爷放下佛珠,看向乾隆,“算算日子,约莫再过十来日,就该到了。”
暖阁里烛火轻轻摇曳,映着老佛爷慈祥却锐利的目光。
“只是晴儿这一回来,年纪也不小了。”老佛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深思。
乾隆抬眼:“皇额娘的意思是……”
“晴儿自幼养在哀家身边,人品才貌都是拔尖的。”老佛爷缓缓道,“如今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哀家思来想去,这满宫里的阿哥、王公子弟,配得上她的不多。”
乾隆心中隐约猜到什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永琪和尔康,这两个孩子都不错。”老佛爷果然说了出来,“永琪是皇子,尔康是福家嫡子,都是青年才俊。晴儿若是选了他们其中一个,也算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闻烛火噼啪轻响。
乾隆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沉:“皇额娘,您明明知道,永琪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紫薇和尔康更是情深义重。他们之间……插不进旁人的。”
“插不进?”老佛爷抬眼看他,眼神锐利,“皇帝,你是天子,是他们的君父。这世上,只有你想不想插,没有插得进插不进。”
这话说得直白,乾隆心头一凛。
“小燕子那丫头,活泼有余,稳重不足。”老佛爷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以为然,“做个侧福晋、侍妾也就罢了,当嫡福晋,她撑不起那个门面。至于紫薇……”她顿了顿,“那孩子倒是个好的,只是到底是在民间长大,许多规矩还得慢慢学。”
乾隆眉头紧锁:“皇额娘,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
“让他们自己?”老佛爷打断他,声音里多了几分严厉,“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也是一家之主。永琪是你的儿子,尔康是你的臣子,他们的婚事,难道不该由你做主?”
乾隆哑然。
“哀家把话摆在这儿。”老佛爷语气坚定,“若是晴儿选了尔康,那就让紫薇和晴儿共侍一夫。晴儿为正,紫薇为侧,姐妹相称,倒也和美。若是晴儿选了永琪——”她顿了顿,“那就更好说了。小燕子性情跳脱,做个侍妾,让她陪着永琪玩乐解闷也就罢了。嫡福晋的位置,得留给能撑起门庭的人。”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乾隆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他想起小燕子明媚的笑容,想起她闯祸时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她刚才在宝月楼被打了一耳光却仍倔强瞪着他的眼神……那样鲜活的生命,要让她屈居人下,做个侍妾?
他又想起紫薇,那个温婉如水、知书达理的女儿。她为认父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名分,得了良人,却要与人共侍一夫,还是做侧室?
“皇额娘,”乾隆声音艰涩,“这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老佛爷看了他一眼,没有逼得太紧:“你且考虑。只是愉妃不日回宫,永琪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她在五台山这些日子,心里想必也惦记着永琪的婚事。至于晴儿……”她叹了口气,“那孩子心思细腻,哀家总得为她谋个好归宿。”
乾隆沉默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还有一事。”老佛爷又道,“宝月楼那位,你打算如何处置?宫里风言风语,传得不像样子。”
提起含香,乾隆心头那股烦躁又涌上来:“她性子倔,儿臣自有分寸。”
“分寸?”老佛爷轻哼一声,“皇帝,你是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在一个回疆女子身上耗这么多心思?她若实在不肯顺从,冷她些时日,自然就软了。你这般日日去,反倒让她拿乔。”
乾隆没说话,只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从慈宁宫出来时,夜色已深如浓墨。乾隆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空,心头一片混乱。
老佛爷的话在耳边回响——晴儿的婚事,永琪和小燕子,尔康和紫薇,还有宝月楼里的含香,永寿宫里那个嫌他脏的姜娆……
一件件,一桩桩,都压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