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了早朝便匆匆赶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厚重的朝服,便大步流星地朝永和宫走。
身后跟着的太监一路小跑,却愣是被甩出去老远,气喘吁吁地追,又不敢喊“皇上慢些”。
皇帝的脚步很快,快到袍角翻飞,快到腰间玉佩相击出细碎的声响。
他刚到永和宫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声“是个小皇子”正从院子里传出来,裹着产婆喜气洋洋的嗓音,穿过朱红的门廊,落进他的耳中。
他的脚步顿了顿。
随即,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浅,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却让那张刚才上朝时还威严冷峻的面孔,忽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隐隐传来的笑声、贺喜声、婴儿的啼哭声。
然后他抬步,跨过门槛。
朝服的袍角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沉沉的弧线,金线绣纹隐约闪烁。
院子里原本屏息肃立的人,这才现皇帝已经到了跟前,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随意,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他越过满院跪伏的身影,越过廊下那些垂敛目的宫女太监——直直落向产房那扇门。
门内透出暖融融的光,像这初秋清晨里唯一的光源。
“清嫔怎么样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那急切藏得太深,旁人听不出来,只觉得皇上问得比平时快了些许。
皇后快步迎上前,屈膝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从容笑意:“回皇上,清嫔娘娘母子平安。太医刚诊过脉,说是累极了,正睡着呢。小皇子也安好,乳母正在里头照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他站在廊下,目光穿过那扇门,看着里头偶尔晃过的人影。
乳母的背影,宫女端着铜盆进出的侧影,还有床榻方向那一角垂落的帐幔。
身后,夏总管总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弯着腰,捂着胸口,想喘又不敢喘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没有理他。
院子里安静极了。
廊下的妃嫔们悄悄交换着眼神。
瑞妃垂着眼,唇角那抹笑意依旧得体,只是指尖在袖口轻轻捻着什么。
贤妃目光若有所思,落在产房的方向。
其余赶来的低位嫔妃更是屏息静气,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扇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得体,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
“皇上,小皇子落地的时候哭得可响亮了,臣妾在偏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产婆说,那嗓门儿,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柔和:“皇上要不要……进去看看?”
贤妃立刻开口道,“皇后娘娘慎言!皇帝作为真龙天子,其阳刚之躯更需远离这些阴秽!”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晨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足够让皇后垂下了眼帘。
这建议不像是她能提出来的。
若是以往,皇后通常只会说“一切听凭皇上做主”,或是不咸不淡地附和几句场面话。
如今她可以揣摩圣意,用皇后的身份,越过众人,直接说“皇上进去瞧瞧吧”——这话里有话,话里有她从前绝不会有的主动和试探。
太后倒台,果然还是对她有影响的。
皇帝收回目光,没有接皇后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那一身玄色常服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站了一会儿。
瑞妃和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一片寂静,廊下的晨风都停了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