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低声道“儿臣只觉得……心寒。为国建功的臣子,死后家属竟连申冤哭泣,都要被如此‘理直气壮’地压制。为君者至此,何其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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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地点似乎是在宫帐内,气氛更加凝重。述律平面前,站着一位身着汉家衣冠的男子,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但此刻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抖。周围是眼神凶狠的契丹武士,以及一些面带兔死狐悲或幸灾乐祸之色的契丹贵臣。此人乃降臣,姓赵,汉官出身,颇受耶律阿保机生前赏识。
述律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赵先生,先帝生前亦看重于你。如今先帝寂寞,需要忠诚之人陪伴。你对先帝,忠诚否?”
熟悉的问话,熟悉的杀机。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姓降臣身上。那些契丹贵臣有的冷漠,有的闪过一丝同情,但无人出声。谁都明白,这是皇后要继续清洗,甚至可能意在试探或牵连更多人。
赵姓降臣的冷汗浸湿了内衣。他知道,回答“忠诚”,立刻就会像帐外那些同僚一样,被拖出去砍头;回答“不忠”,更是死路一条,且累及家人。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和某种被逼到极处的愤怒,催生出了一股急智,或者说,是孤注一掷的反击。
他忽然抬起头,不再是畏惧颤抖的模样,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悲愤与讥诮的神情,声音清晰,甚至有些响亮地反问道“皇后娘娘!微臣等身为男子,于地下陪伴先帝,固然是尽忠。然而,若论与先帝最亲近、最受先帝信赖思念之人,难道不是皇后娘娘您吗?”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连那些契丹武士握刀的手都抖了一下。
述律平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反问,猛地一怔,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被冒犯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她是耶律阿保机的结妻子,并肩创业的原配,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赵姓降臣见她没有立刻作,胆子似乎大了一些,或者说,他已知必死,索性豁出去了,继续大声道“先帝若真觉地下寂寞,最希望陪伴在侧的,必然是皇后娘娘您啊!娘娘与先帝夫妻一体,情深义重,无人能及!臣等这些外臣,纵有忠心,又岂能替代娘娘分毫?”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述律平。这番话,简直是将了皇后一军!你不是要人“尽忠”陪先帝吗?最该去陪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述律平沉默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剧烈闪烁,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愤怒、难堪、悲伤,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在她心中翻腾。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想死?那之前所有“尽忠”的说辞都成了笑话,再也无法以此杀人。说自己愿意去?那更是荒谬。
时间一点点流逝,压力仿佛实质般凝聚在帐中。就在所有人以为述律平会暴怒,立刻下令将此人碎尸万段时,她忽然哭了。
这一次的哭声,与之前不同。少了表演的成分,多了真切的痛苦与挣扎。她泪如雨下,看着那赵姓降臣,又仿佛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赵先生……你好利的词锋。”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难道不想去陪伴先帝吗?我日夜思念,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随他而去!”
她抬起自己戴着玉镯的右手,纤细,但绝不柔弱,那是一双曾挽弓射箭、也能执笔批文的手。
“可是……”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大辽初立,国基未稳,皇子年幼!先帝将江山托付于我,我岂能因一己私情,弃国家于不顾,弃幼子于险地?”
她猛地将右手伸到面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痛苦的光芒“我对先帝之心,天地可鉴!若非要为了这大辽江山,为了我们的骨血,我必即刻追随先帝于九泉!今日,既然不能全身相殉,就让我的这只手——这只曾与先帝携手定江山的手——先去陪伴先帝,以表我忠贞不渝之心!待他日幼主长成,江山稳固,我必亲赴黄泉,向先帝请罪!”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述律平左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手腕,狠狠剁下!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血光迸现!
一只戴着玉镯、保养得宜的纤手,齐腕而断,掉落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手指甚至还微微抽搐了一下。猩红的鲜血如同泉涌,从断腕处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述律平的素白衣袖和前襟。
“皇后!”帐内众人魂飞魄散,惊呼声炸响。离得近的侍女尖叫一声,几乎晕厥。契丹武士也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述律平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出痛呼,只是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断腕上方,试图止血。她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只断手,又缓缓移到面无人色、已然吓傻的赵姓降臣脸上。
“现在……”她吸着冷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你,还有何话说?”
赵姓降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皇后为了“证明”忠诚和对先帝的思念,连自己的手都砍了!他之前那番“最该陪伴先帝”的质问,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拖下去。”述律平的声音虚弱,却冰冷彻骨,“念在他……曾为先帝效力,留个全尸。其家眷……流放漠北。”
武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已经瘫软的赵姓降臣拖了出去。
述律平这才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慌忙冲上前的侍女扶住。帐内顿时乱作一团,呼喊着传太医,寻找止血药物。述律平半昏迷中,犹自呢喃“我的手……拿去……随先帝下葬……”
断手被一名颤抖的侍女用托盘小心捧起,那玉镯沾满了血,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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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时空,鸦雀无声。
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被这惨烈至极、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秦宫,扶苏已经背过身去,不忍再看。连见惯了沙场血肉的蒙恬等将领,也面露骇然。嬴政眼神深邃,缓缓道“狠……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以此明志,以此堵天下悠悠之口。述律平……朕小觑你了。”他顿了顿,“然,身残如此,纵掌大权,滋味如何?为君者,当使臣下畏威怀德,非以此等自残酷烈之术立威。”
汉宫,刘彻脸上的激赏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断腕立威……”他低声重复,“竟至于此!这已非权术,近乎疯狂。她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权威不容挑战,宣告自己对先帝的‘忠诚’无人能及,哪怕是歪理,也要用血来铸就!从此以后,谁还敢提‘殉葬’二字?谁还敢质疑她对先帝之心?”
卫青沉声道“陛下,此乃魔道。为政者走此极端,身心俱损,恐非吉兆。且此事传出,固然令人畏惧,亦令人离心。敬畏与恐惧,有时仅一线之隔。”
唐,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长孙皇后的手。长孙皇后脸色白,将头微微靠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