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还请父亲和大哥放心,我并不觉得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他是报喜不报忧。
他自然不会与定西侯说,前两日去太医院当差时,半路上竟被一个暴躁书生拦住,二话不说就泼了一筐烂菜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亏你还是定西侯的儿子!亏你有宋文远、宋明远这样厉害的兄长!”
“你不配姓宋!”
“像你这般贪生怕死、沽名钓誉、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这畜生,丢尽了定西侯府的脸!”
当时他觉得委屈吗?
自是委屈的。
宋章远心里清楚,若能做个富贵闲人,日日在府中侍弄草药,为京城孤苦无依之人诊脉,他也能像两位哥哥一样,不说落得千古流芳之名,起码也能得人人称赞。
但很快,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就烟消云散。
只因他想起宋明远很久之前说过的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我就算再聪明,再厉害,宋家有我一人也是断然不够的。”
“只有从上至下,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所以。
宋章远连看都没看那个书生,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菜渣,匆匆进了宫。
他甚至借着这件事在永康帝跟前哭诉了几句,这才有了今日的赏赐。
定西侯脸上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想哭,哽咽道:“你们哥几个都是好的,都是好孩子呀……”
话虽如此,他的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他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泪。
宋文远见状,心中五味杂陈,上前搂着定西侯的肩道:“父亲,从前您日日担心明远在狱中受委屈,更担心章远会落得千古骂名,如今这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些了。”
“吉人自有天相。”
“您不记得了?明远小时候,曾有算命先生替他算过,说他贵不可言。”
不知从何时起,他现从前高大的父亲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这个家。
定西侯府,如今靠的是他们兄弟三人。
“话虽如此,可生死之事难以预料,谁能保证明远明年一定能平安无事地从刑部大牢走出来?”定西侯胡乱抹了把眼泪,哽咽道,“谢润之、金道成没一个好东西!就算明远侥幸保住性命,只怕在里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来宋章远和宋文远心中还有几分高兴,如今听了这话,那些高兴顿时烟消云散,一个个垂头丧气起来。
……
他们不知道的是,宋明远身在狱中是安然无恙。
他早在进大牢之前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起码要在里头待上几个月,甚至还会遭遇刑罚。
他却万万没想到,牢狱中的日子竟比他想象中舒坦不少——
每日有好吃好喝的不说。
甚至在他委婉开口后,狱卒还替他寻来了笔墨纸砚。
短短十几日,他已构思出两本话本。
有时深更半夜,还有狱卒送来酒菜,想要与他小酌两杯。
今日不过傍晚时分,宋明远得到了消息,被邀请至刑部大牢密室之中。
他走至门口一看,见桌上摆着花生米、炒菜、蚕豆和一碟酱牛肉,愣了一愣,低声道:“从前咱们喝酒都在深更半夜,如今不过傍晚,若被人知道了,只怕不太好。”
“若是谢阁老知道了,不高兴倒是事小,若是连累你们丢了乌纱帽……”
那狱卒摆了摆手,冲宋明远笑道:“这有什么?”
“宋大人,您快坐下。”
“谢阁老虽管着刑部上下,但如今是步步高升,忙得脚不沾地,还得与金道成斗法,哪里有时间来这刑部大牢?”
“况且,我在刑部门口也有人把守,若是有不该来的人过来,定会匆匆赶来报信,宋大人放心便是。”
说着,他亲自为宋明远斟满酒,将桌上唯一的荤菜凉拌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吃,您多吃点。”
“这牢里头没什么可吃的,您要不嫌弃就多吃点,瞧您这瘦的。”
宋明远连声道:“倒没瘦多少,只是整日闲来无事罢了。”
这狱卒是个性情中人,又格外多话,对着宋明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一会儿说替宋明远打抱不平的人越来越多,颇有势不可挡的架势,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意思。
他一会儿说京城之中、朝中上下内阁空缺,谢润之和金道成都盯着辅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