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带路的小太监脚下步子猛地一顿,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战战兢兢地低声道:“宋大人……地、地方到了!”
“您、您请进吧。”
宋明远没有半分迟疑。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既敢在朝堂上难,便没打算退缩。
抬脚迈入殿内时,恰逢怒极的永康帝抓起一个茶盅,狠狠朝陈大海头上砸去。
区区一个茶盅,自然砸不伤陈大海。
可滚烫的茶水混着茶沫,劈头盖脸地落在他头上、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往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威风凛凛的陈公公,此刻浑身湿透,髻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宋明远便是在这般光景下走了进去。
他一入内,殿内两道怨毒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一道来自永康帝。
一道来自陈大海。
宋明远却像是全然未见,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微臣宋明远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
“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永康帝本就怒不可遏,见他这般云淡风轻、佯装无事的模样,更是怒火攻心,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咆哮:“宋明远!”
“好你个宋明远!”
“朕看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故意当众让朕难堪,是不是?!”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非要气死朕才罢休?!”
“你就是故意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让朕颜面扫地,是不是?!”
宋明远面上并无半分惶然之色,只是俯身叩,沉声道:“微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明鉴。”
“微臣绝无此意,若是微臣有意让皇上失了颜面,便是欺君罔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他这番话,并未让永康帝的怒气消减分毫。
方才在朝堂之上,永康帝乍闻那些罪状,固然是勃然大怒,可怒火之中,却藏着一丝旁人瞧不见的冷静。
他若真的砍了陈大海的脑袋,往后谁还能替他搜罗炼丹的东西?
朝中大臣个个都劝他丹药伤身,可丹药究竟是好是坏,他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
那些丹药分明让他精神健旺,夜夜安寝,岂是旁人能懂的?
永康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宋明远与陈大海之间来回扫视,像是要将二人生吞活剥。
陈大海趴在地上,偷偷抬眼觑着永康帝的神色,见他怒意稍滞,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冀,忙不迭地哭喊:“皇上!老奴冤枉啊!老奴跟着您几十年,鞍前马后,从未有过二心!都是宋明远这厮栽赃陷害,他是想踩着老奴的脑袋往上爬啊皇上……”
宋明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更惹永康帝心烦。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炼丹炉,炉中尚未燃尽的炭火溅了一地。
火星子燎着了锦缎地毯,腾地冒起一缕青烟。
“够了!”永康帝暴喝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们两个,都给朕闭嘴!”
殿内霎时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太监们跪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永康帝死死盯着宋明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宋明远,好,好得很,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都打入大牢。”
“若没有朕的吩咐,谁都不能进去看他们!”
圣上……这是糊涂了!
不仅是气糊涂了。
更是服食丹药吃糊涂了!
任谁听到永康帝这番话,都会萌生出这种想法。
但永康帝是君王,是大周的天,纵然他说错了,那也是对的。
一旁的小太监只能战战兢兢上前道:“宋大人。”
“陈公公。”
“你们两位请吧。”
陈大海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落得这般境地,还匍匐在地上,苦苦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但宋明远已肃然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抬脚就朝外走去了。
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要去领赏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