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与贺山泉交代几句。
贺山泉这才脸色沉沉离开。
一路上他自是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出这等歹毒龌龊之事,恨不得将宋明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这终究是于事无补,他也只能吃下这般闷亏。
而另一边,文子强则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并未像从前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找到宋氏族学的门房,一开口便道:“我要找文蟠,今日请你们代为传两句话。”
“你们告诉他,只怕我落罪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若是今日他不露面,我们父子之间以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即便他不顾念我们父子之情,也得看在他祖母年迈、向来疼惜他的份上,也请他回家一趟,一家人吃上一顿团圆饭,免得我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这宋氏族学的门房自是熟悉文蟠的。
整个宋氏族学上下,别说那些孩童很喜欢文蟠,就连门房也偏爱这位没什么架子的文夫子。
犹豫片刻,那门房又见文子强态度颇好,当即还是上前去传话了。
文蟠此时正在给学童指点功课,听到这些话,沉默了许久没有接话。
祖母身子不好,他是知道的。
从前为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祖母三天两头生病,不知替文子强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后来随着舅公章辅的权势越来越大,有舅公给父亲收拾那些烂摊子,祖母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
如今自己做出这等事,父亲又即将命丧黄泉,想来祖母心里定不好受。
文蟠本就是个心地纯善之人,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父子两人阔别数日,如今再见面,皆是感慨良多。
文蟠看着眼前的父亲,只觉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文子强像是苍老了许多。
而文子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也不由感叹起来——
原来我这儿子,不仅仅是会像我一样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啊。
这一刻,为人父者竟有些难受起来。
还是文蟠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下台阶问道:“您找我做什么?”
“祖母当真病了吗?”
“病得严重吗?”
“有请太医来看过吗?”
文子强对上儿子那急切的眼神,一时间竟不敢对视,扭过头低声答道:“你祖母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太好。”
“自你离开文家之后,她便着急不已,后来听到你站在宋明远那边,更是气得晕了过去。”
“事后,太医也曾来看过几次,只是你祖母年纪大了,本就有旧疾在身,再加这几日局势微妙,太医也不敢往我们文家来了,只怕你祖母没多少日子了……”
文蟠一听这话,顿时也顾不上别的,当即抬脚走上了文家的马车。
马车之上,父子二人依旧并无多言。
文蟠心急如焚,文子强则像从前一样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文子强才不急不缓开口:“蟠儿。”
“如今你站在宋明远那一边,与整个文家和章家为敌,可有后悔过?”
“你若是后悔了,我带你去找你舅公,这件事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让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想着若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他们祖孙三代一齐上门苦苦哀求一番,想来舅舅会松口的。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被文蟠冷冷打断:“后悔?”
“我为何要后悔?”
“若真说后悔,该后悔的是你!”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当年你强占民妇,就算落得秋后问斩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父子两人说话向来这般针锋相对。
但如今文子强听到这话,只觉得寒心。
自己命不久矣,还想着替儿子打算,可这儿子说话竟如此没良心。
他当即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说话,实则手已偷偷握上了藏在袖子里的匕。
马车晃晃悠悠,外头时不时传来叫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