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几名将领立刻起身,转身走向骨林深处,那里停靠着暗灵族的深海骨舟与魂艇。很快,一道道灰黑色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深渊的阴影之中。
墨殇这才重新走回血骨王座,缓缓坐下,闭上双眼,将自身心神全力散开,笼罩整片万古海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滋养着整个族群的怨气、恶念、戾气,仍在以一种异常平稳的度持续减少,没有爆,没有波动,就像被某种温和的力量一点点抽走、化解。
这种无声无息的侵蚀,比正面开战更让他烦躁、不安。
“幽戮。”墨殇忽然开口。
阴影之中,一道气息冷硬、气势丝毫不弱的身影缓缓走出,正是暗灵族副君主幽戮。他身形比墨殇稍矮,肤色偏灰,眼神冷冽桀骜,周身没有半分对君主的敬畏,走到王座前几步处,只是随意一站,气势便与墨殇隐隐分庭抗礼。周围剩下的几名将领全都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谁都清楚,这两位平日里本就互相不服,眼下族群出事,一旦言语不和,当场翻脸都有可能。
墨殇缓缓睁开眼,那双暗红光晕的眸子直直落在幽戮身上,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与压迫:“你也感觉到了吧,外界有东西在动我们的根基,怨念流失得不对劲。”
幽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淡漠,连半点尊称都没有,直接开口:“墨殇。”
这一声落下,墨殇眼中的红光骤然一凝。
他猛地挺直身躯,周身戾气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的凶兽,目光如刀,直直锁定幽戮,声音冷得像深渊底部的寒石:“称呼我的官职。”
幽戮眉峰微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躬身,也不退让,依旧平静地与他对视。
墨殇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威严:“我,是君主。”
空气瞬间凝固。
深海暗流仿佛都停滞了一瞬,周围几名将领浑身僵硬,吓得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最轻,生怕一不小心被卷入这两位高层的冲突之中。谁都知道,墨殇残暴嗜杀,最看重身份威严;而幽戮手握重兵,心性强硬,从来不会轻易低头。两人此刻针锋相对,只要再有一句过激之言,立刻就会爆激烈的冲突。
可幽戮依旧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直戳破墨殇最在意的体面:“靠……君主?谁给你封的?”
墨殇周身气息猛地一炸,掌心暗灵之力疯狂涌动,扶手处的血色骸骨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他死死盯着幽戮,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可看着幽戮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终究强行将到了喉咙口的怒吼压了下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幽戮手中掌握着近半的暗灵族兵力,真的彻底撕破脸,当场内讧,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压制对方,只会让本就陷入危机的暗灵族彻底分裂,让暗中动手的敌人白白得利。
两人目光死死对峙,渊底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一场激烈的争吵悬在边缘,只差一丝火星便会彻底爆,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谁都没有先开口破局,硬生生将这场冲突压在了爆的边缘,没有真正吵起来。
幽戮看着墨殇强忍怒火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畏惧,继续淡淡开口,语气直白而锋利:“靠……你这个君主,是你自己封的,不是族人共推,也不是实力真正服众。这万古海渊之内,有谁是真心认可你?有谁是真心臣服于你?”
这话毫不留情,直接戳中了墨殇最大的软肋。
墨殇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暗红光疯狂跳动,显然已经怒到了极致,却偏偏无可奈何。他知道幽戮说的是事实,暗灵族本就弱肉强食,势力分散,他之所以能坐上血骨王座,不过是因为手段更狠、戾气更重,强行压服了各方势力,而幽戮便是其中最不服他、实力也最强的一个。
幽戮见他不再作,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缓缓收敛了身上的锋芒,语气变得直白干脆,不再绕弯子:“我也不跟你玩这些君臣把戏。眼下是什么时候?怨念天天在少,亡魂天天在消失,我们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整个暗灵族都要在这深渊里慢慢消亡。”
他直视着墨殇,目光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一字一句清晰地撂下话:“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想解决这件事,想查出暗中动手的人,想保住我们暗灵族,那你就放下你君主的架子,收起你的怒火与猜忌,咱俩心平气和地谈,联手查探,共享情报,一起应对外面的麻烦。”
顿了顿,幽戮语气微微一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是不想解决问题,只想在这里摆威风、争高低、逼我低头服软,那我立刻就走。你守你的血骨王座,继续你的脾气,我带我的人手,守我自己的地盘,各顾各的。最后大家一起完蛋,一起在这万古海渊里耗死,谁也别怨谁。”
这番话既没有退让,也没有彻底决裂,而是把选择权直接丢给了墨殇。
墨殇坐在血骨王座上,死死盯着幽戮看了许久。他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恨幽戮敢如此顶撞他,恨幽戮不把他这个君主放在眼里,可他更清楚,眼下的局面,除了与幽戮联手,他没有任何第二条路可走。没有幽戮手中的兵力与情报,仅凭他自己的人手,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查出怨念消失的真相。
深海暗流缓缓流动,怨气依旧在无声地淡化,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的将领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墨殇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眼中的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冷硬:“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代表了他的妥协。
幽戮见状,神色也稍稍缓和,却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立场,没有半分谄媚:“你明白就好。从现在起,我麾下所有斥候、次将、兵力,全部可以配合调遣。魔渊大陆沿海、卡利卡拉附近海域、卡蒙大陆边缘,所有有怨念、有亡魂的区域,分成两片,你我各负责一方,但凡现任何一丝异常、任何不起眼的能量波动、任何阵法痕迹,第一时间互通消息,不隐瞒、不推诿、不藏私。”
墨殇靠在血骨王座上,闭上双眼,声音低沉而冷硬:“可以。我就在这王座之上等消息,一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些消失的怨念与亡魂到底去了哪里,是谁在暗中动手,他们用的是什么手段,范围有多大。”
“我尽力。”幽戮没有满口应承,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服与强硬。
说完,他不再多言,也没有向墨殇行礼,只是转身,身影缓缓没入深渊深处的阴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万古海渊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墨殇独自一人坐在血骨王座上,周身怨气翻涌,心中又怒又闷。他不服幽戮的顶撞,恨幽戮不尊他这个君主,却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他暴怒于暗中有人断他根基,却连对方是谁、在何处、用何种手段都一无所知。
深海的暗流无声地冲刷着渊底的骸骨,水中的怨气依旧在以一种平稳而诡异的度持续淡化,那些本该成为暗灵族养分的恶念与亡魂,正在海岸之上的阵法中被温柔收纳、净化度,走向轮回。
而渊底的墨殇与幽戮,这两位互相不服、彼此制衡、差点翻脸的暗灵族高层,却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而他们,只能在猜忌与妥协中,被动地开始一场茫然无措的追查。
一场他们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的战争,早已在灵魂的最深处,悄然打响。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戾气、兵力、王座,在那温和而坚定的净化之力面前,正在一点点失去根基,走向不可逆转的衰落。
数以百计的暗灵族斥候、探子与刺将在接到命令之后,尽数从万古海渊深处倾巢而出,如同一片蔓延开来的阴影,钻入深海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废墟、每一片藏有亡魂的死地。他们行动迅,气息阴冷,在黑暗中无声穿梭,将魔渊大陆沿海、玉阳结界外围、荒岛古战场尽数纳入搜查范围。深海暗流被他们的身影搅动,骸骨碎屑在水中起伏飘散,整片海域都被一层紧张而暴戾的气氛笼罩。
其中一支由刺将带队的搜查队伍,沿着渊底最古老、最隐蔽的骨脉前行,目标正是暗灵族极少有人知晓的古老墓室。这里是族群历代封存禁地,藏有无数沉淀万年的暗灵晶石,也是怨念、恶念、亡魂执念最浓郁的根源之地,更是墨殇亲自下令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入的隐秘重地。
可当这支队伍推开墓室厚重的石门时,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魂体深处疯狂蔓延上来。
墓室之内,早已大变样。
往日里浓稠如墨、几乎要凝成液体的怨气消失无踪,空气中只剩下一种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暗灵族浑身刺痛的温和气息。原本环绕在墓室四壁、盘旋不散的邪恶魂魄、扭曲执念、嘶吼不休的怨魂,此刻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零星几缕微弱的残念在空气中无力晃动,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最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墓室中央那口巨大的古老石棺周围,原本堆积如山、数以万计的暗灵晶石,此刻一颗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