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大陆御阳结界之外,深海六七万米之下,是连光线都彻底湮灭的万古海渊。这里的海水浓稠如墨,压强恐怖到足以碾碎一切生灵肉身,水中漂浮着经年累月沉淀的骸骨碎屑、破碎魂片,以及一缕缕黏稠不散的阴冷怨气,在死寂的暗流中缓缓沉浮。渊底矗立着无数由巨兽遗骨与生灵骸骨挤压凝结而成的巨大骨柱,密密麻麻直插深渊深处,柱身缠绕着由怨气滋养而生的灰黑色邪异海藻,一动不动,将整片海渊衬得愈阴冷压抑。没有活物,没有声响,只有永恒的黑暗、死寂与暴戾的死气,这里是暗灵族盘踞的绝对禁地,也是世间一切阴暗力量的汇聚之地。
渊底最核心处,一座通体由血色骸骨浇筑而成的血骨王座静静矗立。椅背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头骨,每一颗都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怨念,扶手与底座层层叠叠挤压着骨节,暗红如血,仿佛被无数生灵鲜血长年浸透,在无光的深渊里泛着沉郁的光。王座周围,立着一圈气息阴冷的暗灵族将领与次将,他们身形高大,肤色深灰近黑,身披骨甲,手持骨刃与魂器,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整个渊底静得只剩下深海暗流微弱的流动声,以及王座之上那道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
血骨王座上端坐着的,正是暗灵族君主墨殇。
他身形颀长,压迫感极强,灰黑色的皮肤上萦绕着淡淡的戾气,双眼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沉沉的暗红光晕,如同深渊深处永不熄灭的鬼火。头顶三根尖角骨制成的王冠垂落几缕灰黑魂丝,贴在脸颊两侧,一身骨纹披风垂落在王座上,与血色骸骨融为一体。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着王座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重锤敲在下方所有暗灵族的心口,让他们一个个浑身紧绷,头埋得更低。
终于,墨殇缓缓抬眼,那双暗红光点扫过下方跪立的斥候(也可以称之为刺将只不过他们是巡逻的刺将,他们就嘲笑他们称之为赤猴,叫着叫着就成为一个官职了)、刺将与将领,声音不高,却阴冷刺骨,带着压不住的暴怒:“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一句话落下,渊底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前排一名身披厚重骨甲的刺将连忙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声音紧:“君、君主……”
“闭嘴。”墨殇淡淡一声。
那名次将立刻噤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
墨殇缓缓直起身,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五指微微一握。虚空中漂浮的怨气、戾气、破碎魂片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拉扯过来,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出细微的滋滋声响。他将这团阴冷力量吸入体内,可非但没有半点舒缓,脸色反而更加阴沉可怖。
“你们闻不出来?感受不到?”他一字一顿,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这万古海渊之中,恶念淡了,怨念薄了,戾气散了,我们滋养了这么久的恶毒亡魂……更是少了一大截。”
他抬手对着虚空一抓,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怨气被他捏在指尖,轻轻一捻,便彻底消散。
“这就是你们给我守出来的结果?”墨殇的声音陡然拔高,“魔渊大陆沿海,御阳结界外围,那么多战场、死地、沉船墓地、枉死之地、卡蒙大陆、卡利卡拉大陆……本该源源不断给我们送来怨气、恶念、亡魂,那是我们暗灵族生存之本、变强之源!现在呢?”
他猛地一拍扶手。
轰隆——
沉闷的巨响在渊底炸开,血骨王座微微震颤,四周巨大的骨柱簌簌抖,大片骨屑从柱上脱落,缓缓沉入海底。
周围所有暗灵族将领、刺将、斥候齐刷刷跪倒一片,不敢有半分异动。
“君主息怒!”
“君主息怒!”
墨殇冷笑一声,笑声阴冷而暴戾:“息怒?我拿什么息怒?我们暗灵族,靠怨气滋养,靠恶念壮大,靠亡魂炼傀儡,靠戾气强本源!现在这些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弱,再这么下去,不用外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先在这深渊里活活弱死、耗死!”
一名负责外围巡查的斥候头领颤声开口:“君、君主……属下这段时间日夜派人在玉阳结界外巡查,并未现任何异常,没有大规模法师活动,没有强光度之象,更没有任何势力敢深入深海冒犯我暗灵族……”
“没异常?”墨殇眼神一厉,戾气暴涨,“那怨气是自己凭空消失的?是自己飞散了?还是被深海鱼一口一口啃干净了?!”
斥候头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属下无能!属下失察!求君主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立刻加派人手,把魔渊大陆沿海所有海岸、荒岛、沉船之地、古战场废墟,一寸一寸全部重新查遍!”
“查!”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次将也硬着头皮出声,“君主,此事确实蹊跷。不止魔渊大陆这边,连远处海域我们布置的收魂点,最近反馈回来的怨念也淡得离谱,以前出去一趟能收揽大批亡魂,现在十不存一。”
另一名次将紧跟着附和:“没错,君主。我们之前在多处死地布下的控魂阵,原本力量充盈,可最近阵法越来越弱,不少阵法几乎空了,根本收不到多少恶念与亡魂。”
墨殇指尖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暗红光疯狂闪烁:“空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我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弄走这么多怨念与亡魂?”
他猛地站起身,接近三丈的身躯在深渊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阴影,笼罩全场。深海暗流骤然狂暴,卷起漫天骨屑与碎魂,在四周疯狂搅动。
“是御阳结界里的阳光系法师偷偷出手?”墨殇沉声问。
负责侦查的次将连忙摇头:“回君主,不像。玉阳结界近期稳定如常,光芒没有大范围扩散,也没有大批法师出城,他们一贯固守,绝不敢轻易深入深海,更不敢靠近我万古海渊范围。”
“不是他们,那是谁?”墨殇气息越冰冷,“是其他大陆的修行者?还是海底其他邪族在跟我抢食?”
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外界有五特这号人物,更不知道有人正在海岸之上,用被净化的暗灵族布下生引魂阵,温和收纳孤魂、净化怨气,从根源上切断他的力量来源。他只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养分正在飞流失,而他连对手是谁、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一名斥候头领小心翼翼道:“君主,属下派出的小队,近期只是零星失踪几支,大多是遭遇零散亡魂暴动或是深海巨兽,并未现有组织、有预谋的势力在针对我们暗灵族……”
“零散失踪?”墨殇怒极反笑,“那这么多怨念、这么多亡魂,难道也是零散消失的?!”
他大步走下血骨王座,脚下所过之处,海水泛起一圈圈灰黑涟漪,怨气疯狂翻涌:“我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是势力还是散修,不管他们用的是什么法子,是阵法、是秘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要你们立刻给我查出来!”
他厉声下令,声音震得整个渊底嗡嗡作响:
“第一,立刻加派三倍斥候,分成数十支小队,分散到魔渊大陆沿海所有死地、废墟、海岸、荒岛,给我死死盯住每一缕怨气、每一缕亡魂的动向!
第二,把我们所有控魂阵全部加固,加派人手看守,谁敢靠近、谁敢破坏,当场格杀,不必回报!
第三,给我查清楚,最近这片海域到底生了什么,为什么怨念会无缘无故变淡、亡魂会无缘无故消失!”
“是!君主!”
一众将领、刺将、斥候齐声应道,声音在深渊中反复回荡。
墨殇站在渊底中央,周身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阴鸷的目光死死望向深渊上方,隔着六七万米深的海水,望向那片他根本看不见的海面。
“不管是谁,在暗中动我暗灵族的根基,断我力量之源……”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杀机,“我都会把他拖进这万古海渊,让他魂魄永世沉沦,被怨气啃噬,被恶念炼化,让他知道,触碰我底线的下场!”
他抬手一挥:“出!一个时辰内,所有斥候小队全部出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