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轻得几乎贴在地面上,灰灰立刻会意,将掌心那块冰凉的黑色暗灵晶石紧紧攥住,指尖微微力。晶石表面缓缓泛起一层极淡、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灰雾光泽,那是暗灵族独有的探魂讯号,不刺眼、不张扬,却能精准捕捉到方圆百米内所有游荡的灵族气息。他淡灰色的肌肤在清晨微凉的日光下显得安静而沉稳,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气声对五特说道:“大人,前面老木匠家的方向,有一股很稳、很平和的灵族气息,不是凶戾的恶魂,也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只会本能夺舍的游魂,更像是被什么心事绊住了,一直滞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铁巧握了握腰间磨得光滑的短刃,眼神下意识扫过狭窄安静的巷口,压低声音回应:“老木匠?是村里前段时间因病走了的张爷爷吧?我记得他家条件不好,就剩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和他相依为命,张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去帮忙抬过棺、料理过后事,那孩子当时哭得快晕过去,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开福站在最后侧,机械躯干上的探测仪轻轻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平稳却异常执拗的灵魂波动曲线,数据不躁不乱,却始终没有消散的迹象。他机械音压得很低,不带多余情绪,却十分精准:“探测结果显示,该灵魂停留时长已过七天,情绪波段稳定温和,无任何攻击性,属于执念型灵族,和之前会主动靠近病重之人的无意识魂魄完全不同。”
五特眉头轻轻一挑,心中微微一动。这和他们之前收走的老太太魂魄截然不同,有执念的灵族,不凶、不闹、不伤人,却最难引导,也最容易因为心愿未了而彻底溃散。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小心:“走,过去看看,动作轻一点,千万别惊动屋里的孩子。”
四人放轻脚步,沿着墙根绕到老木匠家的后院。院子还保持着主人生前的模样,墙角堆着一截截干燥的木料,地上散落着细细软软的刨花,风一吹轻轻飘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干净的木头香气。堂屋半掩的门缝里,一道半透明、略显佝偻的身影静静立着——正是老木匠张老头。他背微微驼着,手里虚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刨子,一遍又一遍、动作缓慢却无比认真地在一块半成品木头上推着,动作连贯,像是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他没有乱冲,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出半点声音,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一直望着里屋的方向,一动不动。
里屋的小床上,躺着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睡得极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嘴微微嘟着,在梦里断断续续地小声嘟囔:“爷爷……我要木马……你答应我的木马……还没做好……”
灰灰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中暗灵晶石的光泽又柔了几分,他看得真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大人,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心里最挂记的就是这个小孙子,生前答应给孩子做生日礼物的木马,还差最后一块靠背没打磨组装完,人就走了,魂魄一直被这桩心愿绊着,天天夜里回来接着做木头活,做完就守在床边看孙子,一看就是一整晚,一步都不肯离开。”
五特没有立刻让灰灰动手收魂,而是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微动,催动体内的灵智盒,一道细如丝、温和无侵的灵丝轻轻触碰到老木匠的魂魄之上。没有反抗,没有戾气,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股温和又带着酸涩的执念,清清楚楚地传递出来——答应小孙子的木马,一定要做完,不能让孩子失望。
铁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一软,声音微微哑:“张爷爷走得太突然了,前几天碰见他,还乐呵呵跟我说,要给孙子做一个最结实、最漂亮的小木马,刷上红漆,让孩子天天骑着玩,没想到……话还没兑现,人就没了。”
就在这时,老木匠的魂魄动作忽然一顿,手中虚握的木刨子轻飘飘地滑落,透明的身影瞬间变得忽明忽暗,边缘开始一点点淡化,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灰灰脸色微微一紧,连忙压低声音急道:“不好,大人,他的魂魄快要撑不住溃散了!执念支撑的时间已经到了极限,再不想办法帮他了了这桩心愿,他会彻底烟消云散,连正常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五特眼神微微一动,瞬间有了主意,他侧过头,语气沉稳地对铁巧吩咐:“你去屋里,轻轻把孩子叫醒,动作温柔一点,千万别吓着他,就说爷爷托梦过来,木马他记着呢,我们帮他一起做完。”
随即又看向开福:“你去院子里,把那块没做完的木马坯子小心拿过来,不要碰乱旁边的工具,我按照张爷爷刚才的手法,把最后一部分做完。”
铁巧轻点下头,轻手轻脚推开里屋的小门,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用最柔和的声音轻轻叫醒熟睡的小男孩。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睁开眼,一听见“爷爷”两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小声抽噎着,身子轻轻抖:“姐姐,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说要给我做木马的,我等了好久好久……”
“爷爷没有忘,一点都没有忘。”铁巧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又认真,“爷爷就在旁边看着你呢,他只是没办法自己动手,特意让我们来帮他,把木马完完整整地做好。”
屋外,五特接过开福小心翼翼递来的木头坯子,拿起老木匠生前用过的那把小木刨,按照魂魄刚才反复比划的纹路和角度,一点点刨平、打磨、修边、组装。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却每一下都格外认真、格外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承诺。
老木匠的魂魄就静静站在一旁,透明的身影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五特手中的木头上,看着那半成品一点点变得完整、光滑、结实,原本忽明忽暗的身影,渐渐稳定下来,透明的脸上,似乎缓缓露出了一丝释然又安心的笑意。
没过多久,一只小巧结实、线条圆润的小木马便完整做好了。五特轻轻将木马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随后缓缓后退几步,和灰灰、开福一起安静站在一旁,不再打扰。
老木匠的魂魄缓缓飘到窗台边,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温柔地摸了摸木马的靠背和扶手,动作满是不舍与疼爱。摸完之后,他慢慢转过身,望向里屋重新熟睡、眉头彻底舒展的小孙子,对着床铺的方向,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灰灰看得分明,轻声对五特道:“大人,他心愿已了,再没有牵挂,可以安心离开了。”
说罢,他缓缓催动暗灵晶石,一道温和、毫无强迫之力的灰光轻轻包裹住老木匠的魂魄,老木匠没有丝毫挣扎,身影缓缓化作一道柔和的微光,顺着灰光安静地被吸入晶石之中,平静、释然,再无半分留恋。
五特望着里屋睡得安稳的孩子,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崭新的小木马,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走吧,还有下一处要搜寻。”
可几人刚走出没几步,灰灰掌心的黑色暗灵晶石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烫,一股与刚才温和执念完全不同的、陌生又冰冷刺骨的灵魂气息,正顺着风,从村西头那座早已废弃、无人靠近的老磨坊方向,缓缓、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五特回头又望了一眼老木匠家窗台上那只崭新的小木马,再听听屋里孩子均匀安稳的呼吸声,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对身边的铁巧低声交代。
“这里你多留心盯着点,常过来看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看看这孩子平时有没有人照看、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管。要是家里没大人依靠,没人照顾他,就把他接到咱们黑山西村的学校里去,吃住、念书都有人管,也不至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铁巧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与认真,立刻应声:“好的五特哥,你放心,我记牢了。我每天都会绕过来瞅一眼,绝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真要是没人管,我第一时间把他接到学校去,保证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
五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几人不再停留,继续沿着村中小路往前搜寻。灰灰紧紧握着那块黑色暗灵晶石,晶石上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刚才那股从废弃磨坊飘来的冰冷气息,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像一层看不见的寒气,悄悄缠上了每个人的后背。
灰灰的脸色微微一沉,淡灰色的肌肤透出一丝紧绷,脚步不自觉放慢,压低声音对五特道:“大人,前面……不对劲。那股灵族气息,不是执念,也不是无意识的游魂,是冷的,带着怨气,而且藏得特别深。”
灰灰手中的黑色暗灵晶石越握越烫,原本温和的灰光此刻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幽黑,像是被什么污浊之气侵染了一般。他脚步猛地一顿,淡灰色的脸颊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大人,这不是普通的灵族,是怨念结的魂。”灰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比刚才老木匠的执念重十倍不止,冷得刺骨,而且……它在躲着我们,还在故意引我们过去。”
五特眼神一沉,立刻抬手示意铁巧和开福戒备。
铁巧悄无声息抽出半截短刃,刃口贴着裤缝,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雾气渐浓的废弃磨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开福的机械探测器出急促的低鸣,屏幕上灵魂波动疯狂跳动,却忽强忽弱、忽左忽右,像是在刻意干扰探测结果。
“怨念成型的灵体,大多是死前受了极大委屈、冤枉,或是惨死,久久不散。”五特低声道,灵智盒在眉心微微烫,“一旦被刺激,极易变成凶魂,到时候不仅会伤人,还会把整个黑山西村的安宁都搅乱。”
几人缓缓靠近那座废弃磨坊。
石墙早已斑驳脱落,屋顶破了大半,风吹过破旧的窗棂,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又像在冷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血腥的气味,明明是白天,这里却阴寒得让人手脚凉。
灰灰的暗灵晶石颤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它就在里面……但它不止一个。”灰灰顿了顿,声音更沉,“不对,是一个魂,却有好几股怨气缠在一起。”
五特眉心一皱:“什么意思?”
“像是……有人死了,却不止一个人恨他,也不止一个人因他而死。”灰灰咬了咬牙,“这怨念是叠加的,越靠近,越让人心里慌。”
铁巧手心微微出汗,轻声道:“这磨坊早就废了好多年了,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十几年前这里出过事,死过人,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敢提,都说是忌讳。”
话音刚落,磨坊里哐当一声。
像是木板倒地,又像是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开福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五特身前,机械手臂瞬间绷紧:“探测到灵体移动,度极快,目标——正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