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能容得下我,能听得进几句话,能不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奴才,我就留下来,跟你一起收拾烂摊子。可你要是依旧这么独断,这么残暴,这么容不下半点不同的声音——”
幽戮微微侧头,看向洞外无边的黑暗。
“海洋这么大,比你想象的还要大。我可以走,离开万古海渊,离开你的视线,去别的深海深渊,自己重新拉一批族人,自己开辟一片天地。到时候,你当你的君主,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
他看向墨殇,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你愿意当什么,就当什么,我不在乎。”
墨殇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窝中的青蓝鬼火忽明忽暗,暴怒、憋屈、不甘、忌惮,各种情绪混在一起。他想怒吼,想下令把幽戮拿下,想直接动手撕碎这个一直顶撞他的人,可理智死死拉住他。
他不能。
幽戮看着他这副想作又不敢作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怎么,没话说了?你叫我过来,不是要问我内乱的事吗?不是要查刺杀的事吗?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别跟我扯什么大哥、领、尊卑那一套,我不吃。”
墨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重新坐回尸骨床上,抓起那块还没吞噬完的黑色晶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白。他盯着幽戮,声音冷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霸道:
“最近洞穴里的混乱,你应该都看在眼里。有人暗中控制我们的侍卫,制造冲突,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两次刺杀我的人,明明已经被斩杀,却还有后续的小动作,对方显然不是单独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你在族里走动多,接触的人也多,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有没有现谁的行踪不对劲,谁和外界有联系,谁身上有陌生的能量波动?”
幽戮冷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又要暂时放下彼此的仇恨和争吵,去面对那个藏在暗处、把整个暗灵族搅得天翻地覆的敌人。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次的合作,依旧只是暂时的。
只要墨殇还是那个独断专行的君主,只要他还是那个追求平等的幽戮,他们之间的仇恨,就永远不会真正平息。
下一次争吵,下一次对峙,只会来得更快,更凶。
万古深海的幽暗之中,两个最强大的暗灵族,彼此仇视,彼此忌惮,却又不得不因为族群的安危,暂时站在一起。
而洞外,那些瑟瑟抖的普通暗灵族,还在等着他们的君主,给出一个能活下去的答案。
幽戮站在墨殇的尸骨床前,眼神冷淡得像海底的寒石,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对于墨殇的质问,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敷衍。他本就不想来赴这场召唤,若不是顾虑着暗灵族此刻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境地,怕墨殇一时冲动,凭着自己的暴怒胡乱杀伐,把整个族群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踏入这个充满尸骨与戾气的洞穴。
“异常?”幽戮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像针一样扎人,“整个暗灵族洞穴里最异常的,就是你自己。整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内奸,杀这个斩那个,把底下的族人逼得人人自危,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出了乱子,不去反思自己的问题,反倒来问我有没有异常?”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墨殇身下那堆狰狞的尸骨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我每天忙着稳住下面的族人,防止他们因为你的猜忌互相厮杀,防止巡逻队彻底溃散,还要盯着那些被误导的路线,哪有功夫去查什么陌生的能量波动?再说了,以你那多疑的性子,就算我查到了什么,告诉你,你又会信吗?”
墨殇握着黑色晶石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黑青色,眼窝中的青蓝鬼火剧烈闪烁,像是即将喷的怒火,周身的暗灵气也跟着躁动起来,顺着他的指尖微微溢出,在身前凝成一缕缕细小的黑雾。他被幽戮的话噎得胸口闷,一股暴怒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抬手,用暗之力撕碎眼前这个始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可他硬生生咬住了这股怒火,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和幽戮反目成仇的时候。洞穴里的内乱还没有平息,那些暗中搞鬼的人还没有找到,两次刺杀背后的隐患也依旧存在,若是此刻和幽戮动手,必然两败俱伤,到时候,暗灵族群龙无,只会陷入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趁机消灭,更别说对抗达苍擎带来的那些海洋亡灵生物了。
“我不管你有多少借口,”墨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外面的混乱,你必须帮我稳住;刺杀我的人,你必须帮我查到;那些暗中搞鬼的势力,你必须帮我揪出来。这是你作为族中二号人物的本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幽戮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敷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本分?在你眼里,我的本分就是听你的话,帮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打压族人,帮你坐稳这个你自封的君主之位?墨殇,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认你这个领,也不是因为什么本分,只是不想看着我们暗灵族,就这么毁在你的手里。”他顿了顿,语气又冷了几分,“至于查异常、查刺杀,我会看着办,能查到就查,查不到,你也别找我撒火。还有,少乱杀人,别把最后一点忠心的族人都逼走,到时候,你这个君主,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说完,幽戮再也没有看墨殇一眼,转身就往洞口走去。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点下属告退的恭敬,仿佛身后坐着的,不是什么暗灵族君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走到洞口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我会盯着外面的事,但你最好收敛一点你的脾气,别等我也懒得管的时候,再后悔。”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洞口的黑暗中,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海水波动,很快就消散在寂静的洞穴里。
墨殇坐在尸骨拼成的床榻上,死死盯着幽戮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黑褐色的硬皮被掐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痕,淡黑色的灵体汁液顺着裂痕缓缓渗出,滴落在身下的兽骨上,出细微的“嗒嗒”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窝中的青蓝鬼火忽明忽暗,暴怒、憋屈、不甘、忌惮,各种情绪像乱麻一样缠在他的心头,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幽戮的桀骜不驯,恨他的不臣服,恨他每次都敢当面顶撞自己,恨他明明实力不如自己,却偏偏有恃无恐;可他又不得不忌惮幽戮,忌惮他在族中的威望,忌惮他的实力,忌惮他一旦离开,暗灵族就会彻底分裂。这种想杀又杀不得、想压又压不住的感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怒火,指尖的暗之力缓缓收敛,掌心的裂痕也慢慢愈合。他重新闭上眼,想要继续吞噬手中的黑色晶石,可脑海里全是幽戮那副不屑一顾的嘴脸,全是刚才争吵的画面,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随意往洞穴角落的阴影里一扫。
作为暗灵族的君主,墨殇的感知远比普通暗灵族敏锐得多。暗灵族本身,就是由深海中飘荡的怨念、恶念、邪恶灵魂,以及那些残暴生物的亡魂,经过亿万年的积攒、融合、修炼,才慢慢凝聚成的实体。他们天生就与这些邪恶的灵魂有着同源的联系,不需要像寻常生灵那样,用眼睛去“看”,而是靠一种本能的感应——感应那些灵魂身上散的恶意、怨念与死气,就像感应同类的气息一样自然。
这片万古海渊最深处,本就是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线,没有活物,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甚至能听到海水渗透玄武岩的细微声响。而那些邪恶的灵魂,生前大多作恶多端,双手沾满鲜血,死后灵魂被无尽的怨念与恶念包裹,天生就惧怕一切明亮、温暖的东西,惧怕所有带有正能量的事物。它们从海面一路逃、一路躲,避开了阳光,避开了那些有活物的海域,避开了一切可能伤害到它们的光线,最终钻进了这万古海渊最深处——这里是它们的避风港,是它们苟延残喘、慢慢凝聚力量的地方。
墨殇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一团异常的气息。
就在洞口左侧的岩缝旁,一团扭曲、浑浊、灰蒙蒙的魂体,正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这团魂体很弱小,边缘不断微微翻涌,像是无数细碎的负面情绪拧在一起,面目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身上散的暴戾与邪念——那是生前作恶无数,死后依旧不知悔改的邪恶灵魂。它显然是被墨殇周身浓郁的怨念吸引而来,又因为惧怕墨殇的实力,不敢靠近,只能偷偷飘在那里,既想蹭一点怨念之力,让自己变得强大一些,又怕被墨殇现,直接被吞噬殆尽。
换做平时,墨殇或许根本懒得理会这种弱小的邪灵。在他眼里,这种连实体都没有、力量微弱的灵魂,就像是路边的蝼蚁,吞噬了也得不到多少力量,纯属浪费时间。可此刻,他一肚子火气没处泄,满心的憋屈与愤怒无处安放,这个不开眼的邪灵,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墨殇眼窝中的青蓝鬼火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没有起身,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那团邪恶灵魂所在的方向,隔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股无形的暗之力,瞬间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像一只冰冷的大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那团邪恶灵魂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这股强大的吸力牢牢锁住,魂体瞬间剧烈扭曲、挣扎起来,出无声的哀嚎——它没有实体,无法出声音,可那剧烈的魂体颤动,那从灵魂深处散出来的恐惧,却清晰地传递到了墨殇的感知中。
它生前作恶多端,欺压弱小,双手沾满了鲜血,死后化作邪灵,依旧在深海中飘荡作恶,可在墨殇面前,它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墨殇的暗之力,本就与它同源,却比它强大百倍、千倍,一旦被锁住,就再也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