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身体一僵,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沈铁山继续道,语不快,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你也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一年前,丙辰年七月初三,子时,西市‘鸿运赌坊’后巷,三箱薄皮棺材,由漕帮的孙三押送,交到百草堂后门,由你亲手接收。然后,‘老鬼’——就是那个左腿微跛、声音嘶哑的老者,亲自验看,并命你将棺材转运。我说的,可有错?”
哑仆的身体猛地一震,虽然依旧低着头,但沈铁山清晰地看到,他搓动的手指骤然停住,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沈铁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对方低垂的眼睑,“百草堂后院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三尺,埋着一个陶瓮,里面装着一些用油纸包裹的、不属于药铺常备的药材,以及几封用密码写就、但尚未送出的信件。东厢房靠墙的柜子后面,有一块地砖是活动的,下面有个暗格,里面藏着几本账簿,记录的可不是药材进出,而是一些人名、时辰和特殊的符号。还有,你每三天半夜,会借口查看晾晒的药材,去后院东北角的柴房待上一炷香的时间,那里,柴堆下面,有一条通往隔壁废弃染坊的短地道。这些,需要我让人一一指给你看吗?”
沈铁山的话,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哑仆的心上。他说的这些,有些是之前初步搜查时的怀疑(如槐树下),有些是根据经验推测(如暗格),有些则是纯粹的虚张声势(如柴房地道的具体位置)。但组合在一起,配上他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足以摧毁任何心存侥幸者的心理防线。
哑仆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被彻底揭穿、无所遁形的剧烈颤抖。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木讷、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藏的、被岁月磨蚀了锐利、却并未完全消失的阴鸷。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出“嗬……嗬……”的急促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铁山,眼神复杂至极。
“你不用急着否认,也不用再装聋作哑。”沈铁山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冰冷的锋芒,“‘老鬼’已经死了,就死在东市街头,尸骨无存。他临死前,喊的是‘玄尊万岁’。你觉得,你对他来说,算什么?一个用了多年,可能知道些无关紧要事情的哑仆?他会指望你守口如瓶,还是觉得,你该像他一样,在必要的时候,‘砰’——”沈铁山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眼神冰冷地看着哑仆瞬间惨白的脸,“——化为齑粉,替他,替那位‘玄尊’,保守秘密?”
哑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长久伪装带来的习惯,以及内心深处对“玄尊”和“老鬼”的恐惧,让他依旧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喘息着。
沈铁山不急,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腕,慢条斯理地道:“‘老鬼’死了,死得很‘壮烈’。但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死?是因为他忠心吗?或许吧。但更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落到了我们手里。他身上的烙印,不仅能让他听命,更能让他随时去死。你呢?你身上有没有那样的烙印?或者,你觉得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够不够让‘玄尊’觉得,你也应该像‘老鬼’一样,‘砰’一声,干干净净地消失?”
哑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浓,但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更深层的东西,在挣扎,在翻涌。
沈铁山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哑仆脸上,等待着。给予压力,也要给予思考、乃至崩溃的时间。
囚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哑仆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顺着皱纹滑落。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节捏得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沈铁山以为对方还要继续顽抗时,哑仆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然后指向桌上的纸笔,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他愿意写了!他不是真哑,至少,不是全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愿意交代,但无法说话,只能用写的!
沈铁山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记录文书示意。文书立刻将纸笔推到哑仆面前。
哑仆颤抖着手,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小团污渍。他似乎在经历着极其激烈的内心挣扎,对“玄尊”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对可能遭遇的报复的畏惧,与求生本能、以及或许还残存的一丝良知或怨恨,在激烈交战。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是……真哑……是……被毒哑的……”
“我……不是……真哑……是……被毒哑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粗糙的纸上洇开,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苦。哑仆——或许现在该叫他本名——写下这行字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沈铁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平息。记录文书握紧了笔,屏住呼吸。囚室里,只剩下那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良久,哑仆才勉强止住咳嗽,喘息着,再次拿起笔。这一次,他下笔快了一些,虽然依旧颤抖,但字迹清晰了不少。
“罪人……贺老六……原是……跑江湖的……卖艺人……三十年前……得罪了人……被毒哑……丢在乱葬岗……是王大夫……路过……救了我……收留……在百草堂……做杂役……”
他断断续续地写着,交代着自己的来历。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因故被仇家毒哑,险些丧命,被心地善良的王大夫所救,从此在百草堂安身。这部分经历,与他表面身份相符,也解释了为何他对王大夫颇为维护。
“十五年前……王大夫……救了一个……受伤的……怪人……左腿……微跛……声音……嘶哑……就是……‘老鬼’……”贺老六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什么恐怖的画面,笔尖都在颤抖,“他伤得很重……但……很可怕……眼神……像毒蛇……王大夫……心善……替他治伤……留他……在柴房……住了……半个月……”
“老鬼”是在十五年前,因为受伤,被王大夫所救,才与百草堂产生联系。沈铁山心中了然,这符合“老鬼”这种人的行事风格,狡兔三窟,善于利用他人的善良,建立隐蔽的落脚点和情报、补给点。王大夫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当年救下的是个怎样的魔头。
“他伤好……走后……偶尔……会来……有时……是买药……有时……是送‘货’……都是……夜里……从后门……交给我……或者……埋在……槐树下……从不……与王大夫……见面……给我的……报酬……很多……”
贺老六的笔越来越稳,或许是破罐子破摔,或许是知道隐瞒无用,交代得越来越详细。他描述了“老鬼”每次来的情形:总是夜里,行踪诡秘,交付或取走的“货”,有时是沉重的箱子,有时是密封的陶罐,都透着阴冷邪异的气息。报酬是沉甸甸的银子,让他无法拒绝。他知道这不是好事,但贪念和恐惧,让他选择了沉默和配合。
“大概……七八年前……他……在我身上……也……种了东西……”贺老六写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颤,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他哆哆嗦嗦地扯开自己破旧衣襟的领口,露出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胸膛。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赫然也有一个印记!但那并非完整的、眼眶中有双圆烙印的骷髅头,而是一个残缺的、颜色极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扭曲符号,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或者说被削弱了的烙印。
“他说……这是……‘玄’印……不入流……但……也要听话……不然……生不如死……”贺老六的笔迹再次变得凌乱,“我……不敢不听……他让我……留意……城里……特殊生辰……的人……特别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报告给他……还有……帮他……接收、转运……一些……‘药材’和‘货物’……都是……晚上……从后门……”
特殊生辰八字的女子!沈铁山眼神一寒。这与古井中那些被献祭的女子特征吻合!贺老六,这个看似老实木讷的哑仆,竟然是“老鬼”在南陵城搜集祭品信息的眼线之一!那些可怜的女子,或许就是通过他这条线,被“老鬼”和“玄”组织盯上,最终惨遭毒手!
“一年前……七月……孙三……送来……三口……薄棺材……很轻……有怪味……‘老鬼’亲自……验看……然后……让我……帮忙……连夜……用板车……运到……东城外……乱坟岗……附近……交给……一辆……黑色马车……车上的人……蒙着面……没说话……”
贺老六交代了孙三供词中提到的运送薄棺之事。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薄棺被运往东城外乱坟岗,交给了另一批人。这说明,在“老鬼”之下,还有更下层的执行者,负责具体的“处理”事宜。南陵城外乱坟岗……那里地域广阔,荒坟遍地,确实是藏匿、转运乃至处理尸体的绝佳地点。
“地动前……大概……三四天……‘老鬼’突然……来找我……给了……一大笔钱……说……城里……要出事……让我……找个借口……离开百草堂……躲一阵……还给了我……一个……小布包……说……如果……有穿黑衣……袖口绣着……金色火焰纹的人……来问‘货’……就把布包……给他……”
地震前三四天!沈铁山心中一震。果然,“老鬼”甚至“玄尊”,对地动的生,早有预料!他们提前疏散、安排外围人员,是为了避免损失,还是有更大的图谋?那个“小布包”里是什么?穿黑衣、袖口绣金色火焰纹的人,又是谁?是“玄”组织的另一批人马,还是“玄尊”本人?
“布包……我……没敢看……埋在……柴房……第三根……柱子下……后来……地动了……城里……乱成一团……我也……没敢走……就一直……躲着……没见……黑衣人……来……”
线索!沈铁山精神一振。“老鬼”留给贺老六的“小布包”,里面很可能有重要信息!也许是新的指令,也许是某个地点的钥匙,也许是联络方式!这或许是继地图残片之后,又一个关键的物证!
“那个跛脚老鬼……他……到底是什么人?住在哪里?除了百草堂,他还有什么落脚点?平时和谁联络?你知不知道‘玄尊’?”沈铁山一连串问题抛出,语不快,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贺老六。
贺老六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交织的神色,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显然,交代“老鬼”让他做的事情是一回事,直接透露“老鬼”和“玄尊”的核心秘密,是另一回事,这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