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血偿?”裴烈声音冰冷,如同腊月寒风,“陈友谅是否通妖,自有朝廷法度,沈指挥使正在调查!在查明真相、定罪之前,他依旧是朝廷命官!他的家眷,是无辜百姓!你们聚众冲击军士守卫,欲对妇孺行凶,是想要造反吗?!”
“造反?”另一个干瘦的汉子尖声道,“这狗官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造反?!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讨个公道,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裴烈怒极反笑,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黯淡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指向那干瘦汉子,“你的公道,就是向手无寸铁的妇孺讨要?你的天经地义,就是视国法军纪如无物,聚众闹事,冲击军营?!谁给你的胆子?!”
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陈友谅若有罪,国法森严,绝不容情!但在此案查明之前,谁敢动他的家眷一根汗毛,便是触犯国法,冲击军营,形同谋逆!本将军认得你们,本将军手中的刀,可认不得你们!”
森然的杀气,混合着裴烈身后那些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玄甲卫老兵身上散的铁血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躁动的人群头上。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中的疯狂褪去,换上了恐惧。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浑身浴血的将军,昨日是如何带着这群残兵,在妖邪与地动中死战不退的。他真的会杀人。
“可是……可是这狗官害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刀疤脸犹自不甘,但气势已弱了许多。
“本将军说了,自有国法!沈指挥使正在彻查!尔等若真有冤屈,可去临时衙署递状陈情!但若再敢聚众闹事,冲击军营,试图动用私刑……”裴烈刀锋一转,指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断石,厉喝道,“犹如此石!”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玄甲卫老卒,早已张弓搭箭,只听“嘣”的一声弦响,一支狼牙箭如同黑色闪电,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那块断石!
“轰!”
箭矢并非普通箭矢,而是老卒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破甲重箭!箭头以精钢打造,在玄甲卫老卒灌注了真气的全力一箭之下,竟硬生生将那块坚硬的青石射得爆裂开来,碎石四溅!
这一箭之威,彻底震慑住了人群。所有人都脸色白,看着那爆裂的石头,再看看玄甲卫军士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和弓弩,再无一人敢聒噪。
“滚!”裴烈吐出一个字。
人群如蒙大赦,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几个心有余悸的守卫。
裴烈还刀入鞘,看着人群散去,眼中却无半分轻松。他知道,暴力可以暂时压制骚乱,却无法消除人心中的愤恨与猜疑。陈友谅“通妖”的流言,已经如同毒草,在这片绝望的土壤上生根芽。今天他能用刀箭压下去,明天呢?后天呢?当粮食更加短缺,当伤患得不到救治,当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废墟下看不到希望的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再次点燃更大的暴乱。
而且,陈友谅那个逃过一劫的小妾和幼子,如今已成为一个烫手山芋。留在城里,随时可能再次成为暴民泄的目标。送出城?如今城外同样不太平,且沈铁山会同意吗?他需要这对母子作为“人证”或“筹码”吗?
裴烈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守城血战,面对妖邪,纵然九死一生,但敌我分明,只需挥刀向前即可。可如今,他要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暗流,是猜忌的人心,是错综复杂的局势,是来自“自己人”的掣肘与可能的刀锋。这比面对妖邪,更让人心力交瘁。
“裴将军,好威风啊。”一个平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裴烈转身,只见沈铁山不知何时,已带着一队亲卫,站在不远处。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审视着裴烈,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玄甲卫军士。
“末将见过沈大人。”裴烈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暴民欲冲击军营,对疑犯家眷不利,末将不得已,行震慑之举,还请大人恕罪。”
沈铁山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爆裂的断石,又看了看窝棚方向,那里隐约的哭泣声已经停止,但压抑的恐惧仿佛能透过简陋的棚布传递出来。“你做得对。非常之时,当用重典。国法军纪,不容挑衅。陈友谅家眷,虽为疑犯亲族,但在定罪之前,依旧是朝廷子民,受国法庇护。冲击军营,形同谋逆,格杀勿论亦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不过,陈友谅家眷在此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守备之人,可有失职?”
裴烈心中一凛,沉声道“末将已命人彻查。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嗯。”沈铁山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裴烈脸上,“裴将军,看来这南陵城中,对陈友谅恨之入骨者,不在少数。这对母子,留在城中,恐生事端。本将已命人将他们转移至更安全之处,严加看管。既是人证,亦需保护。裴将军以为如何?”
转移?看管?裴烈瞬间明白了沈铁山的用意。这对母子,是重要的“线索”和“人质”,自然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谓“保护”,恐怕监视的意味更浓。
“大人思虑周全,末将无异议。”裴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情绪。
“如此甚好。”沈铁山点了点头,似乎对裴烈的“识趣”颇为满意,他话锋一转,“另外,关于陈友谅与赵文远的搜捕,已有新的线索。有人在南城一处废弃的地窖附近,现了疑似赵文远随身玉佩的碎片,以及一些新鲜的血迹。本将已派人前往仔细搜查。或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裴烈心中一紧。找到了?是死是活?若是活的,会说出什么?若是死的,又是谁杀了他?灭口?内讧?还是别的什么?
“但愿能尽快找到,查明真相,以安民心。”裴烈只能如此说道。
沈铁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亲卫转身离去,方向正是窝棚那边,显然是要去“转移”那对母子了。
裴烈站在原地,看着沈铁山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城中心那依旧被土黄色光芒笼罩的方向,只觉得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
暗流,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交汇,形成一个个或明或暗的旋涡。而他,和他麾下这群伤痕累累的兄弟,以及那位仍在昏迷中、以身为柱、支撑着这片天地的真人,都被卷入了这旋涡的中心。前路是更加汹涌的暗流,还是能够挣脱的彼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握刀的手,不能松。站着的脊梁,不能弯。
因为,他身后,除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除了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还有那道在沉睡中,依旧散着微弱却坚定光芒的身影。那是这片废墟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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