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这位深得陈友谅信任的师爷,在衙门中权柄颇重,几乎总揽机要,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他经手了大量“暗账”,与城中三教九流似乎都有往来。腰牌“遗失”的衙役刘三,其革除之事由他经办。地动前,他似乎格外忙碌,且行踪诡秘。地动当日清晨,有人见他与陈友谅在一起,之后同样消失无踪。
而那条从西城据点现的腰牌,以及那本记录着“城隍庙修缮”、“落霞山供料”及含糊银钱支出的“暗账”,如同两条毒蛇,将陈友谅与赵文远,紧紧缠绕,并与那充满邪气的妖人据点联系在了一起。
“陈友谅,赵文远……”沈铁山看着面前汇总的、越来越厚的一叠口供笔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一个知府,一个师爷,若真与妖人勾结,所图为何?仅仅是钱财?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拿起那片盖有模糊“玄”字印痕的信函残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依旧黯淡的天光,仔细端详。“这封信,是从陈友谅书房下的地窖现的。写信之人,用‘顿’,语气恭敬。这‘玄’字印……究竟代表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玉衡子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沈大人,贫道方才又去西城那处据点,仔细探查过。那些邪物,虽经处理,但残留的气息,与落霞山妖巢,同出一源,且炼制手法颇为古老精妙,绝非寻常散修能为。能掌握、驱使此等邪物的,绝非等闲。而陈知府书房地窖中残留的信函,提及‘落霞异动’、‘地脉节点’、‘决’等语,显是对落霞山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至少是知情者。”
他放下茶杯,看向沈铁山,目光清澈而平静“如今看来,陈知府与赵师爷,嫌疑重大。即便非主谋,也难脱干系。只是,单凭这些旁证与物证,尚不足以定案,更不足以解释,他们为何要如此做,背后又站着谁。那‘玄’字印,或许是一条线索。贫道已传讯回总坛,查阅典籍,但恐需时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陈友谅与赵文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活要口供,死……也要验明正身,查明死因。”
沈铁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门外阴沉的天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南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又成这般模样,若他们有心躲藏,或已遭灭口,要寻其踪迹,谈何容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只要他们还在南陵城内,或在这左近,掘地三尺,本将也要把他们挖出来!传令下去,加派巡查人手,严密监控所有进出城通道,对城内废墟、隐蔽角落,进行拉网式搜查!重点排查与陈友谅、赵文远有旧,或可能为其提供藏身之处的人家!另外,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陈友谅、赵文远!本将倒要看看,他们是能飞天,还是能遁地!”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江宁卫的军士如同猎犬般,更加细致地在废墟间穿梭、搜索。悬赏的布告,也迅张贴在几处临时设立的公告牌上,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惶惶不安的幸存者中迅传开。
“悬赏捉拿陈知府和赵师爷?”
“他们……他们真是妖人的内应?”
“怪不得地震前陈知府老往城隍庙跑,原来是和妖人勾结!”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天怎么就塌了,原来是官府里出了奸细!”
“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流言如同瘟疫,在绝望与恐惧的土壤上疯狂滋生、变异。之前关于“官府无能”、“天降惩罚”的谣言,迅与“知府通妖”的指控融合,酵出更加恶毒、也更加具有说服力的版本。陈友谅与赵文远,从“失踪”的官员,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十恶不赦的“内奸”、“妖人同党”。愤怒、恐惧、以及劫后余生无处泄的怨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憎恨的靶子,开始在南陵城幸存者的心头积聚、翻腾。
裴烈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当他带着亲卫,巡视到一处临时安置点附近时,看到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正围着一张刚刚贴出的悬赏布告,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他们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绝望和茫然,更多了一种被点燃的、近乎暴戾的愤怒。
“裴将军!”一个老卒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不好了!西城那边,有一伙人聚在原先府衙街口,嚷嚷着要……要烧了陈知府的家宅泄愤!还说要抓住陈知府的家人,逼问他的下落!”
裴烈脸色一沉“陈知府的家眷,不是在地震中都已罹难了吗?”
“是……大部分都……但听说陈知府有个小妾,带着个七八岁的幼子,地动时恰好去了城外的庄子,逃过一劫,昨日才被我们的人找到,接回城里,安置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不知怎么,消息就漏出去了!”老卒急道。
“混账!”裴烈低吼一声,眼中怒火升腾。陈友谅若有罪,自有国法惩处,与妇孺何干!更何况,如今一切尚无定论,怎能任由暴民胡来!“立刻点齐一队人马,随我去西城!再派人去请沈指挥使,告诉他,有人欲对疑犯家眷不利,请他定夺!”
“是!”
裴烈带着人马,火赶往西城。还未到府衙街口,便已听到嘈杂的喧哗声。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手持棍棒砖石的汉子,正围在一处相对完好的窝棚前,与守卫在那里的几名江宁卫军士和两名玄甲卫伤兵对峙。窝棚里,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和孩子惊恐的呜咽。
“交出陈友谅的妖孽家眷!”
“狗官通妖,害死我们这么多人!他的家人也别想好过!”
“烧死他们!祭奠死去的乡亲!”
“对!烧死他们!”
人群情绪激动,挥舞着手中的简陋武器,步步紧逼。守卫的军士只有七八人,面对数十倍于己、且情绪失控的暴民,虽然持刀戒备,但脸上也露出紧张之色。那两名玄甲卫伤兵,更是浑身绷紧,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眼中喷火。他们与江宁卫不同,他们是本地驻军,许多袍泽死在妖邪和地动中,他们对陈友谅的愤恨,或许比这些百姓更甚,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依旧守在窝棚前。
“住手!”裴烈策马冲到近前,厉声大喝,声如雷霆,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哗。他身后,数十名玄甲卫军士迅列队,刀出鞘,弓上弦,一股经历过血战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顿时让躁动的人群为之一滞。
“裴将军!”为的江宁卫小旗认出裴烈,松了口气,连忙抱拳,“这些人不听劝阻,非要冲击窝棚,欲对里面妇孺不利!”
裴烈翻身下马,按刀而立,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人被他目光一扫,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仍有几个为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
“裴将军!你要包庇狗官的家眷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吼道,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陈友谅勾结妖人,害死我们多少人!他的老婆孩子,难道不该死吗?!”
“对!该死!”
“血债血偿!”
人群再次聒噪起来。
裴烈上前一步,逼近那刀疤脸,他身材高大,甲胄染血,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那刀疤脸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