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
洞窟在哀鸣。
不,不止是洞窟,仿佛整座落霞山的山体,连同其下那被强行扭曲、污秽的地脉,都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咆哮。剧烈的震动,已非先前斗法时的余波可比,而是如同大地本身在痉挛、在撕裂。坚硬的岩壁崩开蛛网般的裂缝,粗大的钟乳石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从穹顶断裂,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溅起漫天烟尘。地面更是如同破碎的蛋壳,一道道深不见底、蜿蜒扭曲的裂口疯狂蔓延,自裂缝深处,喷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阴煞之气,而是混杂着暗红岩浆、污浊血水、以及漆黑地火的恐怖洪流,散着毁灭与亵渎的气息,将洞窟化作炼狱。
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弥漫着硫磺、血腥、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亿万生灵腐烂又经神圣仪式亵渎过的甜腻恶臭。光线被疯狂扭曲,那些镶嵌在岩壁、钟乳石上的幽绿、暗红宝石,早已在先前“镇”字清辉与“三眼天王”搏命一击的余波中爆裂大半,剩余的光芒也明灭不定,将洞窟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鬼影幢幢。唯有高悬半空、正竭力对抗着下方恐怖威压的银色“镇”字,以及凌虚子周身流转不息的银色道韵,如同怒海中的灯塔,在这片急恶化的邪能炼狱中,坚守着一方清明。
然而,这清明之地正在被急压缩、侵蚀。
“圣巢”所在之处,已成为混乱与邪恶的核心。那庞大的、搏动的肉瘤,此刻正经历着匪夷所思的恐怖蜕变。它不再仅仅是“搏动”,而是在……“融化”与“重组”!
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浆的基质,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剧烈地翻滚、冒泡,无数粘稠的气泡炸开,释放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邪能雾气。表面那些沉浮的、扭曲痛苦的人脸,此刻已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变得无比清晰、狰狞,它们瞪大着空洞或充满怨毒的眼眶,张大着无声嘶吼的嘴巴,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酷刑,又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疯狂而亵渎的合唱。更恐怖的是,这些人脸正在“融化”,如同蜡像般彼此粘连、融合,最终在“圣巢”表面形成了一层不断流淌、变幻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活着的“皮肤”!
“三眼天王”所化的庞大阴影,已彻底融入“圣巢”内部。它的意志,或者说,那古老混乱意志的残响,此刻正与“圣巢”深处那被强行唤醒的、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圣胎”意志,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融合。这并非和谐的共生,而是充满痛苦、撕裂与吞噬的强行拼凑。阴影的本源邪能,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注入“圣胎”的核心,加着其苏醒,却也像往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入冰水,引了更剧烈、更不可控的链式反应。
“咕咚……咕咚……咕咚咚……”
沉重、粘稠、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心跳声,取代了之前的搏动,从“圣巢”最深处传出,越来越响,越来越快,每一次跳动,都引动着整个洞窟、乃至整座山体的共振,也让空气中弥漫的邪恶威压,如同层层叠叠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凌虚子的心神与护体道韵。
那九条连接“圣巢”的能量管道,此刻已膨胀到极限,几乎有原来的两倍粗细,表面布满了虬结凸起的暗红色脉络,如同疯狂泵送血液的畸形血管。管道内,粘稠的暗红液体已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高压水枪般,狂猛地喷射注入“圣巢”。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黑、暗红、惨绿、污浊等各色邪能的光流,从南陵城各处的节点,被疯狂抽取,通过这九条管道,不顾一切地灌注进这个正在“孵化”的恐怖存在体内。
地面上,那刻画着的巨大暗红色法阵,此刻也明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无数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沟壑中流淌的污血中扭动、游走,散出灼热的邪能,与“圣巢”的蜕变相互呼应,疯狂抽取着地底更深处的阴煞地脉之力,甚至开始强行汲取着落霞山本身的地气、生机,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些被献祭者残魂散出的绝望与痛苦。
斗篷人瘫倒在法阵边缘,兜帽早已脱落,露出那张枯槁如骷髅、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他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黑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恐惧与病态狂热的火焰。他死死盯着那正在蜕变的“圣巢”,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亵渎的经文,双手颤抖着,却依然坚持着掐出一个个扭曲的法诀,将自身残余的精血与魂力,也注入到那疯狂运转的法阵之中,加着“圣胎”的苏醒进程。他身边的周延,早已吓破了胆,面无人色,蜷缩在地上瑟瑟抖,口中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下一滩水渍蔓延,竟是失禁了。
凌虚子身形如岳峙渊渟,悬于半空,银色道袍在狂暴的邪能风暴中猎猎作响,神色凝重到了极点,眼中银芒如电,紧紧锁定着那正在生恐怖异变的“圣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圣巢”内部,一个难以言喻的、充斥着无尽混乱、饥渴、毁灭欲望的恐怖意志,正在飞壮大、凝聚、苏醒。其气息之邪恶、之古老、之混乱,远之前的“三眼天王”,甚至隐隐有种触及此界法则上限的压迫感。这绝非金丹期应有的威压,甚至……可能越了元婴的范畴,只是因其状态极不稳定,如同强行拼凑的畸形怪物,才未能完全展现出那种层次的绝对力量。
“必须阻止它!在它彻底‘出生’之前!”凌虚子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强行打断“圣胎”的苏醒,虽然可能引剧烈反噬,甚至导致地脉彻底暴走,波及南陵城,但若任其彻底苏醒,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一个完整降临的、堪比甚至越元婴层次的邪物,再加上与地脉紧密相连的“圣巢”与“九阴引煞大阵”,足以在短时间内,将整个南陵地域化为一片死地,并成为“归墟”力量侵蚀此界的稳固锚点!
不再犹豫,凌虚子双手闪电般结印,度快到带起一片残影。口中清叱,道音响彻,竟隐隐压过了那恐怖的、如同魔神心跳的“咕咚”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玄门护身降魔无上神咒之一!
随着咒文吟诵,凌虚子周身银色道韵骤然内敛,随即,一层璀璨、凝实、堂皇正大、仿佛由无数细密金色符文构成的“金光”,自他体内透而出,瞬间覆盖全身,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黄金浇铸的神只!金光所及,一切邪氛退避,靠近的混乱邪能、污秽血光、乃至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尽数被净化、蒸。就连那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的邪恶威压,也被这层看似轻薄、实则坚不可摧的“金光”牢牢隔绝在外。
施展金光神咒护体,凌虚子动作不停,双手印诀再变,右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左手虚引,遥指那正在疯狂蜕变、膨胀的“圣巢”。他眉心之处,一点璀璨的银芒亮起,如同第三只神眼,其中仿佛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万物生灭的虚影流转。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片天地隐隐相合的浩瀚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斩妖缚邪咒!玄天监镇派杀伐真言,非金丹巅峰、道心通明、得授真传者不可施展!此咒一出,非但引动天地间凛然正气,更能沟通冥冥中某种“斩妖除魔”的法则之力,对一切阴邪鬼魅、妖魔歪道,有不可思议的克制诛杀之效!
随着凌虚子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吐出真言,他并指的剑尖,一点炽白中透着淡金的光芒,开始疯狂凝聚、压缩。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膨胀到拳头大小,并且还在不断压缩、凝实,光芒越来越炽烈,气息越来越恐怖,仿佛那不是一点光芒,而是一颗正在诞生的、浓缩了无尽毁灭力量的星辰!光芒周围,虚空都开始微微扭曲、塌陷,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洞窟内狂暴的邪能风暴,似乎都被这炽白光团散出的恐怖气息所慑,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那疯狂灌注能量的九条管道,流都为之一缓。正在蜕变的“圣巢”,其深处那沉重的心跳声,也出现了一丝紊乱。就连斗篷人那癫狂的念诵,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好!他在凝聚‘破邪诛魔剑罡’!快!打断他!圣胎!醒来!醒来啊!”斗篷人嘶声尖叫,不顾一切地咬破舌尖,喷出大股精血,不要命地注入法阵,甚至开始燃烧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魂力。地面上,暗红法阵的光芒再次暴涨,几乎要燃烧起来,更加疯狂地抽取着地脉之力,甚至开始反向抽取斗篷人自身的生机与魂力,将他那枯槁的身形,迅吸得更加干瘪。
似乎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也或许是斗篷人搏命的催动起了作用,“圣巢”的蜕变猛然加!其表面的“人脸皮肤”疯狂蠕动、融合,最终在“圣巢”的顶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旋涡。旋涡中心,一点深沉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骤然浮现!
紧接着,那点黑暗猛地扩张,化作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诡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这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不断旋转、变幻的、如同蕴含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与混乱景象的黑暗旋涡。旋涡之中,时而浮现尸山血海,时而浮现星辰崩灭,时而浮现众生沉沦,时而浮现不可名状的、亵渎神只的恐怖景象。仅仅是被这只眼睛“注视”,凌虚子就感到一股冰寒刺骨、混乱疯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自己的神魂!若非有金光神咒与自身坚定道心守护,恐怕这一眼之下,神魂就要受到重创,甚至被污染、陷入疯狂!
“圣胎”的意志,或者说,是“三眼天王”与“圣胎”强行融合后诞生的、更加混乱扭曲的意志,终于初步苏醒了!虽然其本体尚未完全“孵化”出来,但这只眼睛的出现,标志着它已具备了初步的、干涉现实的“视线”与意志投射能力。
“亵渎者……死……”一个模糊、重叠、仿佛亿万生灵怨念与混乱低语糅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在凌虚子,以及在洞窟内所有生灵的心神中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恶意与毁灭欲。
随着这道意念,那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漩涡之眼,猛地一“凝”!旋涡旋转的度骤增,中心那片黑暗,骤然收缩,随即,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手指粗细、却仿佛蕴含着世间一切负面、混乱、毁灭、污秽、疯狂意念的漆黑光束,无声无息,却快得越了思维,自那漩涡之眼的中心,暴射而出,直指凌虚子眉心!
这道漆黑光束,没有任何浩大的声势,没有炽热的高温,没有刺目的光芒,它只是纯粹的“恶”,纯粹的“混乱”,纯粹的“毁灭”意志的凝聚体!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污染”,留下一道淡淡的、扭曲的黑色轨迹,久久不散。空气、尘埃、甚至光线,在触及这道光束的瞬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被同化、被湮灭、被归于最原始的混乱。
这,才是真正触及“归墟”本质的一丝力量!虽只有一丝,却已具备了污染法则、湮灭秩序、将一切归于混沌虚无的恐怖特性!
面对这道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漆黑光束,凌虚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决绝。他指尖凝聚的、那团炽白中透着淡金、蕴含着斩妖缚邪咒无上威能的“破邪诛魔剑罡”,已然压缩到了极致,光芒内敛,却散出让周围空间都为之颤栗的锋锐与破灭气息。
但他没有将这道剑罡射出,去拦截那道漆黑光束。因为来不及,也因为……这道漆黑光束的本质,太过诡异,太过危险,硬接之下,即便能将其击溃,其中蕴含的混乱毁灭意志,也极可能顺着道法联系,污染他的神魂与道基!金光神咒或许能抵挡其能量冲击,但对这种直指法则、污染本质的“恶念”,防护效果要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