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澄澜园”。
昔日烟波浩渺、亭台精致的江南名园,如今已彻底沦为一座庞大、繁忙、肃杀且充满焦灼气息的战争堡垒与临时权力中枢。雕梁画栋的亭台水榭被改造成了签押房、军械库、伤兵营;奇花异草的石径假山旁,堆满了新运来的、还散着桐油与铁锈味的守城器械与捆扎整齐的箭矢;游廊下穿梭往来的不再是轻歌曼舞的婢女伶人,而是神色匆匆、甲胄在身的将校官吏与捧着文牍账册的幕僚书吏。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荷风桂雨,而是挥之不去的药草、汗臭、新伐木材以及从遥远东南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与海腥混杂的压抑气息。
核心区域,临湖的“澄心阁”已被改作“联防总署”战时指挥中枢。阁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巨大的东南沿海及内陆沙盘占据了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兵力部署、物资流向的各色小旗,尤以松江、嘉兴沿海一线最为密集刺眼。沙盘边缘,堆放着一摞摞高及人胸的文书——军情急报、粮秣清册、民夫征调、器械损耗、伤员名目……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卷宗送入,被神情凝重的官吏迅分拣、誊录、呈报。
阁楼上层,原本赏景的敞轩已被厚重的毡毯与屏风围起,仅留一扇面向太湖的窗户。室内药气浓烈,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金属锈蚀又似血脉灼烧后的奇异腥甜。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自榻上之人身上散出的、令人心悸的阴寒与灼热交织的混乱气息。
靖王妃沈氏,一袭素色常服,未施粉黛,眼圈泛着明显的青黑,正坐在榻边,用浸了温水的软巾,小心翼翼地为昏迷不醒的李钧擦拭额头。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却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榻上的李钧,面色呈现一种诡异的金青,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流淌又似活物蠕动的纹路时隐时现,眉心紧蹙,牙关紧咬,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出压抑的、仿佛承受着莫大痛苦的闷哼。他的气息极其不稳,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猛地变得灼热、狂暴,隐隐有暗金色的、充满暴戾与毁灭意味的微光自他体表毛孔渗出,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回去,周而复始。
“王爷……王爷……”沈氏低声唤着,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强行压抑的哭腔。自杜文若拼死将重伤濒死、且身负诡异力量反噬的李钧从海岬救回,已过去三日。这三日,对她而言,如同在地狱中煎熬。随军的、府中的、乃至重金从各地延请的名医圣手来了又去,面对李钧的伤势与体内那狂暴的暗金力量,皆是束手无策,最多只能用珍贵药材吊住一口气,延缓那力量彻底爆的度。玄真观的明炎老道三人自身也遭阵法反噬,重伤难行,只能勉强看出王爷体内那股力量与“国运”、“龙气”有关,但已被深度污染、扭曲,性质凶险无比,非寻常手段可解。
“王妃,药熬好了。”一名侍女端着黑褐色的药汁,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低不可闻。
沈氏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用小银勺一点点撬开李钧的牙关,将药汁慢慢喂入。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她耐心地用软巾拭去,再喂。她知道这药或许用处不大,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杜文若吊着胳膊,脸上包扎着,神色比三日前更加憔悴苍老,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与决绝。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躬身入内。
“王妃,”杜文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刚接到前线急报。阴影……并未继续大规模进攻海岸防线,但其边缘的黑暗仍在缓慢侵蚀近海,并不断有小型怪物骚扰袭扰。陈霆副将重伤未愈,目前由副将代行指挥,勉强维持防线,然士气低落,物资消耗巨大,恐难持久。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昏迷的李钧,咬牙继续道“派往北境、蜀中,以及周边州府求援、征集物资的快船、信使,陆续有回报。北境……凌虚子王爷一行,据信已离开寒铁关区域南下,具体行踪不明。派去送信的人未能寻到,已将情报副本设法留置于其可能经过的路径。蜀中墨家、天工府……暂无明确回复。周边州府,或闭门自保,或称无力援助,更有甚者,听闻王爷重伤,竟有蠢蠢欲动、趁火打劫之象!尤其是西边宣州、歙州一带,有数股打着‘三眼天王’旗号的流寇,活动愈猖獗,似有东进之意!”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外患未平,内忧已起。李钧这棵大树将倾,东南这艘刚刚拼凑起来的大船,立刻便成了群狼环伺的肥肉。
沈氏喂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稳了下来。她轻轻放下药碗,用软巾细致地擦净李钧嘴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杜文若。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坚硬的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跳动着与杜文若类似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火焰。
“杜总管,”沈氏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爷将后方托付于你我,如今王爷伤重,你我更需稳住局面,不可自乱阵脚。”
“老奴明白!”杜文若躬身。
“前线防线,传我……不,以王爷名义下令,嘉奖血战将士,抚恤厚待伤亡者家属。所需物资,优先供给,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保证前线不溃!告诉代指挥的将领,稳守为上,不必浪战,尽量拖延时间。同时,以‘联防总署’名义,行文东南各州府,严令其严守辖地,整备兵甲,互通声气,凡有懈怠、通敌、或趁乱生事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家产充公!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对外求援之路不能断。继续派人,不惜代价,联络蜀中,联络一切可能援手的力量。北境凌虚子王爷那边,既然已有情报送出,我们便等。至于那些觊觎东南的宵小……”沈氏眼中寒光一闪,“‘靖安军’主力虽随王爷出征受损,但留守各部尚在。即刻起,以世子(李钧嫡子)名义,命‘靖安军’留守各部,进入最高戒备,弹压地方,清剿流寇,尤其重点防范西线!凡有敢犯境者,杀无赦!必要时,可先制人!”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冽,丝毫不乱,全然不似深闺妇人。杜文若听得心中凛然,又感一丝酸楚与欣慰。王妃平日内敛温婉,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魄力与手腕,不愧是王爷的贤内助。有她在,至少后方暂时不会大乱。
“另外,”沈氏最后看向昏迷的李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的伤……悬赏天下。凡有能救治王爷,或提供确切救治之法者,赏万金,封侯爵,我沈氏一族,永感大恩!即便……只能暂缓伤势,亦有重赏!去办吧。”
“是!王妃!”杜文若郑重应下,转身匆匆而去。他知道,王妃这是在为王爷搏最后一线生机,也是在为东南争取时间。
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李钧压抑的痛哼与粗重的呼吸。沈氏重新坐回榻边,握住李钧那只冰凉而布满诡异纹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滴在李钧的手背上。
“王爷,您要撑住……您答应过妾身,要带妾身看这天下太平,要看世子成家立业的……您不能食言……”她低声呢喃,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相握的手,传递过去。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夜色深沉。而“澄澜园”内外的灯火,彻夜不熄,如同这绝望长夜中,倔强燃烧的、飘摇不定的星火。浊浪已排空而至,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能否扛过接下来的惊涛骇浪,犹未可知。
深山幽谷,奇石灵泉。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林冠与弥漫的稀薄雾气,在灵泉清澈的水面与灰白奇石上涂抹了一层黯淡的银灰。休整了一夜的队伍,已然整装待。伤员经过灵泉洗涤与丹药调理,状态稳定了不少,虽不能长途跋涉,但已可勉强行走。众人精神虽仍显疲惫,但眼中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与对前路更加清醒的警惕。
凌虚子立于泉边,银袍拂动,气息比昨日更加内敛沉静,眉心那点银芒光华流转,与周围奇石清灵之气隐隐呼应。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方给予他们一夜安宁的“净土”,目光扫过那几块蕴含道韵的奇石。一夜感悟,让他对上古那场守护此界的战争,对“归墟”侵蚀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模糊认知,也更觉肩头责任之重。
“走吧。”他收回目光,当先迈步,走向南方。赵谦、刘能等精锐紧随其后,伤员被搀扶着走在中间,队伍再次启程。
穿过最后一片弥漫着污秽气息的密林边缘,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依稀可辨的古道痕迹。古道沿着一道舒缓的山脊延伸,视野相对开阔了些许。虽然依旧荒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无所不在的污秽与恶意,似乎淡薄了许多,空气中开始有了些属于正常山野的、清冷干燥的气息。
“王爷,看痕迹,这路荒废有些年头了,但最近似乎……有人走过?”刘能指着泥地上几处不甚清晰、但绝非野兽留下的脚印痕迹,低声道。脚印杂乱,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人,且朝向与他们一致,都是向南。
凌虚子微微颔。有路人迹,未必是好事。在这乱世,人,有时比怪物更加危险。他示意队伍提高戒备,加快脚步。
沿古道前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山势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位于两山夹峙之间的、相对平坦宽阔的山谷盆地。盆地中,依稀可见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倒塌的土墙,似乎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但如今已彻底化为废墟,被荒草与灌木吞噬。更令人心头一沉的是,废墟间,散落着不少白骨与尚未完全腐烂的尸骸,看衣着是普通百姓,死亡时间似乎就在月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与庐州府方向同源的甜腻污秽气息。
“是‘病’?还是兵祸?”赵谦脸色难看。看这废墟惨状,绝非自然废弃。
凌虚子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断墙边,蹲下身,指尖拂过墙根一处焦黑的痕迹。痕迹边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污渍,散出那熟悉的甜腥。而在不远处一具半掩在土里的尸骸旁,他现了一块被踩碎的、粗糙的陶片,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简陋的、三只眼睛叠在一起的诡异符号!
“三眼天王!”刘能倒吸一口凉气。又是这伙邪魔!
凌虚子目光冰冷。这伙人不仅活动在卧牛谷以北的黑山镇,其触角竟已伸到了此地?看这村落废墟的惨状,恐怕是他们经过(或占据)后,又遭“病”染,或者……根本就是他们引来了“病”?
“仔细搜索,看有无幸存者,或……其他线索。小心戒备。”凌虚子沉声道。这废弃的村落,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三眼天王”及其与“怪病”关联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