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仙师,我卧牛谷韩、石、林三姓,祖上并非此方人士,据族谱记载,乃是前朝……嗯,大夏更前朝时,为避战乱,举族迁入这荒山野岭,已近三百年矣。”韩老者,名韩山,此刻已对凌虚子恭敬有加,将谷中情况与外界所知,一一道来。
“这‘戍土安疆阵’,据祖训所言,乃祖上一位曾得异人传授的族老所设,依山势地脉,能固本清源,驱邪避瘴,保一方平安。三百年来,我三姓族人,便依此阵,在此生息。虽也偶有山精野怪、流民盗匪侵扰,但皆赖此阵,得以保全。只是……只是自去岁开始,不,是自天象大变,京城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动静之后……”
韩山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困惑“这阵法,就越来越不灵光了!地气变得阴寒混乱,阵法汲取困难,光罩范围一日日缩小,夜晚谷外常有鬼哭狼嚎之声,甚至……甚至有人看到过一些形容可怖、不似人形的影子在谷外徘徊!幸得石先生勉力维持,加上我等加固围墙,日夜警戒,方才勉强支撑。至于外界……”
他叹了口气,看向另一位宿老。那林姓宿老接口道“仙师明鉴,我谷中虽偏安一隅,但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隔一两月,会派精干子弟,乔装外出,去百里外的‘黑山镇’换取盐铁等必需之物。可自年前开始,黑山镇就越来越不太平。先是流民多了,后来听说北边闹起了什么‘黑灾’,有吃人的怪物,再后来,连黑山镇也乱了,说是有什么‘三眼天王’的兵马打过来,烧杀抢掠……最后一批去换盐的娃子,只逃回来两个,说黑山镇已经没了,被一伙打着‘三眼天王’旗号的乱兵占了,见人就杀,抢粮抢女人……他们躲在山里几天几夜,才逃回来。自那以后,我们就再没敢派人出去。”
“三眼天王?”凌虚子目光微凝,他想起了老鸦口军堡的惨状,以及那诡异的、带着混乱气息的三眼符号。
“对,就是三眼天王!”林姓宿老心有余悸,“逃回来的娃子说,那伙乱兵凶残得紧,不像寻常土匪,倒像是……着了魔,眼睛都是红的,力大无穷,不怕疼,还……还吃人!他们旗子上,就画着三只叠在一起的眼睛,邪性得很!”
一直沉默的石先生,此刻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他说话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石头里抠出来“不知……黑山镇。前些日子,我观地气,东南方向,地脉震荡,隐有血光冲天,怨气凝聚不散,恐有大凶之地诞生,距离此地,不过数百里。且……天象越诡异,星辰移位,灵气……不,是这天地间的‘气’,越来越乱,越来越‘浊’。阵法根基,被动摇得厉害。若无仙师今日援手,恐怕……撑不过半月。”
凌虚子静静听着,心中对当前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北境黑暗南侵,中原秩序崩溃,妖病(庐州府那种)扩散,乱兵、妖人(如三眼天王)并起,地气紊乱,天象异常……这是真正的末世景象,比他在白羽“回响”中看到的某些片段,更加混乱,更加绝望。而这卧牛谷,凭借一个粗浅的、传承久远的“戍土安疆阵”,竟能在这乱世中偏安一隅,虽岌岌可危,却也说明,对抗“归墟”侵蚀,并非全无办法。古老的传承,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韩里正,石先生,”凌虚子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如今天下崩乱,妖氛四起,非止北境黑灾,中原亦有妖病蔓延,人心鬼蜮,不啻妖魔。此谷虽暂安,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地气一日不稳,阵法便一日难安。我观此‘戍土安疆阵’,立意高远,借山川地气,化浊为清,可惜传承不全,布阵之人修为有限,更兼如今天地大变,地气受污,故而难以为继。”
韩山与石先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希冀。凌虚子寥寥数语,便道破了他们最大的困境与阵法的根本。
“仙师……可有解决之法?”韩山声音有些颤抖。谷中数百口人的性命,皆系于此阵。
“我可尝试为此阵梳理地脉,加固阵基,并传你等一套导引、过滤地气中杂驳、阴秽之气的法门,虽不能根除隐患,但可保此阵在当下,勉强运转。”凌虚子缓缓道,“然此法治标不治本。天地之‘气’若持续恶化,地脉若彻底被污,此阵终将失效。”
“那……那该如何是好?求仙师指点迷津!”韩山起身,长揖到地,石先生与两位宿老也连忙起身行礼。
凌虚子抬手虚扶,沉吟道“我南下,欲寻解决这场天地大劫之法。此劫,非止天灾,亦有人祸,其根源,在于‘理’之崩坏,‘气’之浑浊。你等祖上既有传承,可知上古之时,可有大灾?先人是如何应对?”
韩山与石先生面面相觑,皱眉苦思。半晌,石先生迟疑道“祖训口口相传,语焉不详,只提及‘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妖魔乱世,万灵泣血’,后有‘圣人出,理阴阳,定四时,布大阵于九州,镇八方气运’。至于具体……年代太久,大多失传了。只知祖上那位设阵的族老,曾留下只言片语,说此阵乃仿‘九州镇界大阵’之边角皮毛所设,借地脉一缕‘祖气’,可辟邪祟,安一方。”
九州镇界大阵!凌虚子心中一震。白羽的“回响”中,确有提及,上古“守门人”及其同道,为稳固此界,抵御“归墟”侵蚀,曾布下笼罩九州的惊天大阵,梳理地脉,镇压气运,方保世间数千年相对太平。难道这卧牛谷的粗浅阵法,竟与那传说中的“九州镇界大阵”有一丝渊源?
“那布阵的族老,可还留有手札、图谱,或别的什么遗物?”凌虚子追问。
韩山摇头“年代太久,历经战乱迁徙,早已散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祖祠中,供奉着那位族老的牌位,牌位下有一个石匣,世代相传,言说非到族灭之危,不得开启。我等……从未敢动。”
凌虚子目光微闪“或许,那石匣中,便有你祖上传承的关键。如今,妖氛遍地,此谷危如累卵,或许……已到了开启之时。”
韩山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仙师对我等有活命之恩,更关系谷中数百人性命!老朽……愿开石匣,请仙师一观!但请仙师承诺,无论匣中何物,皆不可损毁,且需助我族渡过此劫!”
“可。”凌虚子应下。他并非觊觎他族传承,而是任何可能与上古对抗“归墟”相关的线索,都至关重要。
就在韩山准备带凌虚子前往祖祠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与呼喊!
“不好了!里正!石先生!谷外……谷外来了好多流民!还有……还有怪物追着他们!”
庐州府,暗红地狱边缘。
夜枭、山鼠、草狐三人,将轻身功夫催动到极致,如同三只受惊的野兔,在粘腻湿滑、不断蠕动的暗红菌毯上亡命狂奔。脚下是令人作呕的软烂触感,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臭与混乱低语几乎要冲破特制面巾的防护,钻入脑海,引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疯狂。身后,是数十头形态扭曲、出非人嘶嚎的畸变体,它们四肢着地,或在菌毯上滑行,度奇快,距离在不断拉近!更可怕的是,远处“巢穴”周围,几头格外高大、身上凝结着粗糙骨甲、仿佛“卫兵”的畸变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迈着沉重而迅捷的步伐,轰隆隆追赶而来,每一次踏步,都让菌毯地面微微震颤!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夜枭嘶吼一声,猛地向侧方一扑,躲开一头从侧面菌毯下弹射而出、口器如同开花般裂开的瘦长畸变体的扑击,反手一刀,淬毒匕狠狠扎进其眼眶,暗红腥臭的脓液溅了他一身。那怪物出尖锐的惨嘶,疯狂扭动,暂时阻了阻后面的追兵。
山鼠和草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向着另外两个方向散开。这是“谛听”探子的保命法门之一,分散追击者的注意力。
然而,这些畸变体似乎拥有某种原始的感知与协同能力。大部分依旧死死追着夜枭,只有少数几只分头去追山鼠和草狐。尤其是那几头“卫兵”级的畸变体,竟分出两头,分别追向山鼠和草狐,显然,它们判断出这三只“小虫子”具有威胁,一个也不想放过!
“妈的!”山鼠余光瞥见那轰隆追来的、如同小型攻城锤般的骨甲怪物,魂飞魄散,将吃奶的力气都用在腿上,专挑废墟断墙、倾倒的屋架等复杂地形狂奔,试图利用障碍拖延。草狐则更加灵活,如同真正的狐狸,在残垣断壁间腾挪跳跃,不时掷出飞蝗石、撒出铁蒺藜,干扰追兵。
夜枭的情况最糟,他是头领,实力最强,吸引了最多的追兵。他能感觉到,肺如同风箱般拉扯,腿像灌了铅,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更要命的是,那种混乱的低语在他脑中越来越响,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在菌毯上浮现,向他哀嚎、撕扯。
“不能倒!倒下就完了!”他狠狠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目光扫过前方,忽然看到一处半坍塌的、似乎是以前酒楼的后院,里面有一口被乱石掩埋大半的井口!井口边缘,菌毯覆盖似乎较薄。
赌了!夜枭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加,冲向那井口,在临近的瞬间,一个鱼跃,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他赌这井够深,赌井下的环境能让这些怪物不便追击,或者……有其他出路!
“噗通!”
预想中的坚硬井底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片粘稠、冰冷的液体!是水!这口井尚未完全干涸!夜枭心中先是一喜,随即一沉——井水冰冷刺骨,而且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与甜腥味,与菌毯的气息如出一辙!这水,恐怕已被污染!
他奋力划水,稳住身形。井口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下方黑暗隆咚,不知多深。上方传来畸变体愤怒的嘶嚎,它们聚集在井口,但似乎对这狭窄的洞口有些犹豫,只有一头体型较小的、类似蜥蜴的畸变体试图钻进来,卡在了井口,疯狂扭动。
暂时安全了?夜枭刚松半口气,忽然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还在动!他汗毛倒竖,猛地向下看去。
借着井口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他隐约看到,井下并非只有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肿胀、惨白的东西……似乎是尸体。而在他脚下,井壁上,水中,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形如蝌蚪但长满利齿和触须的……“东西”!它们正顺着他的腿,飞向上爬来!冰冷的、滑腻的触感,瞬间遍布全身!
夜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这井,根本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陷阱!或者说,是这暗红地狱的……消化池?!
东南海岸,第二锚地。
当伤痕累累、烟火缭绕的“镇海”号,率领着仅存的、不足出时半数的残破舰只,如同搁浅的巨鲸,勉强冲入预设的第二道防线——一片被临时加固、布设有大量岸防重炮、床弩、符箓陷阱的狭长海湾时,李钧知道,第一阶段的海上阻击战,或者说,大逃亡,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代价是惨重的。出征时浩浩荡荡的东南水师主力,如今还能浮在海面上的,不足四成,且几乎艘艘带伤,旗舰“镇海”号尾部严重受损,三层炮甲板毁了两层,桅杆折断一根,伤亡更是难以计数。随军的修士折损近半,普通水兵十不存三。陈霆副将身负重伤,被亲兵抬下船时已陷入昏迷。
但终究,他们从那阴影与怪物潮汐的死亡追击中,逃了出来。那道仓促布下的火墙,以及部分战船决死的自杀式阻击,为他们争取了至关重要的时间。阴影似乎对近岸的、布满了人工造物与阵法灵光的海湾有所忌惮,在追至距离海岸约五里处,缓缓停下了推进的步伐。那暗红的“瞳孔”在阴影深处明灭不定,死死“盯”着海湾方向,却并未再贸然靠近。无边无际的怪物潮汐,也在距离海岸数里的海面上徘徊、嘶嚎,与严阵以待的岸防工事形成对峙。
李钧在亲兵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下“镇海”号。他脸色苍白,甲胄上沾满血污与焦痕,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中那冰冷而炽烈的火焰,丝毫未减。他回望海面,那仿佛连接着深渊的庞大阴影,如同一堵黑色的、蠕动的墙,横亘在天际线上,散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传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修复工事,统计剩余弹药、给养。所有岸防火力,给本王对准那片黑墙,没有命令,不许开火,节省弹药。派快船,联络后方,将战况……如实禀报,请求一切可能的支援。另,将‘阴阳裂解雷’对阴影的打击效果,及阴影可能的‘核心弱点’,单独密报,着‘火鸦营’不计代价,加赶制,并研究更大威力的型号!”
“还有,”李钧顿了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告诉后方,也告诉所有还能喘气的人,我们暂时顶住了。但下一次,那鬼东西再动,就不会只是这样了。不想死,就拿出拼命的本事来。这东南,乃至这天下,是死是活,就看我们能不能在这海边,把那鬼东西……挡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狼藉的海滩。残存的水兵、修士、岸防的兵卒,所有幸存者,都沉默地望向那道屹立在硝烟与血色中的身影,眼中燃烧着恐惧、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以及被逼到绝境后迸出的、不惜同归于尽的凶悍。
海风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吹过,卷动李钧破碎的披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仿佛在酝酿着更恐怖风暴的阴影,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
战争,远未结束。这只是,第一次交锋。暗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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