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者闻言,更是大吃一惊!“戍土安疆阵”!这是他们祖上口口相传、绝不外泄的阵法本名!此人如何得知?!他看向凌虚子的眼神,惊疑不定,但戒备之色更浓。“你……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得知此阵之名?”
“机缘巧合,略知一二。”凌虚子不欲多解释,转而道,“观此阵运转,虽借地气,但灵气匮乏,且布阵之人修为有限,阵基已有不稳之象。如今外界妖氛日盛,地气亦受侵染,长此以往,此阵恐难持久。”
此言一出,韩老者脸色骤变。凌虚子所言,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这祖传阵法,是他们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的最大依仗,可近年来,阵法光晕确实日渐暗淡,尤其是最近“天变”之后,维持阵法运转愈吃力,他甚至能感觉到地脉传来的阵阵阴寒与紊乱。若阵法失效,这山谷如何抵挡外界的妖魔鬼怪与乱兵流寇?
“你……阁下能看出此阵弊端,莫非……有修补之法?”韩老者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希冀。眼前这人,气度非凡,一语道破阵法关窍,或许……真有本事?
凌虚子不置可否,目光望向山谷深处“阵法之事,稍后再议。我观谷中气息,虽有困顿,却无血腥戾气,百姓眼中虽惶恐,却无癫狂混乱之象。在此乱世,能保一方清明,已属不易。我等途径此地,确只为暂歇打探,并无侵占之意。若里正不弃,可容我等在谷外驻扎,以物易物,换取些许补给,并告知如今外界情形。作为回报,我可略施手段,暂且稳固此阵三日,以证诚意。如何?”
韩老者心中天人交战。让这百多号来历不明、尤其是有凌虚子这等神秘人物在内的“溃兵”留在附近,风险巨大。但对方不仅识得祖传阵法,更一言道破其隐患,甚至承诺帮忙稳固阵法……这诱惑同样不小。而且,看对方气度,不似奸邪之辈,那些边军虽然狼狈,但军纪似乎尚在,不像是穷凶极恶的乱兵。
犹豫片刻,韩老者终究是存了万一之想,咬牙道“好!既然阁下如此说,老朽便信你一回!但只能在外谷驻扎,不得进入内谷!粮食清水,可以交换,但我谷中亦不富裕,数量有限。另外,还请阁下先施展手段,稳固阵法!”
“可。”凌虚子颔,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山谷方向凌空虚点数下。指尖银芒微闪,数道细若丝、却凝练无比的银色流光,没入山谷周围的地面,以及那层微弱的土黄色光晕之中。
霎时间,山谷众人只觉脚下微微一震,仿佛地脉中有暖流涌过。那层原本有些明灭不定、范围也在缓慢收缩的土黄色光晕,猛地一亮,变得更加凝实、稳定,范围也向外扩张了少许,将整个山谷连同谷口外的一片空地都笼罩在内。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阴寒气息,也被驱散了不少。
“阵法已暂时稳固,可保三日无忧。三日后,需重新梳理地脉,或补充灵石。”凌虚子收手,淡淡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老者与谷口众汉感受着阵法明显的变化,又惊又喜,看向凌虚子的目光顿时不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此人举手投足间便能稳固他们祖传的阵法,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多谢仙师援手!”韩老者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既如此,便请仙师与诸位军爷在谷外安顿。老朽这便让人准备些粗陋饭食清水,并整理出一些可交换之物。至于外界消息……唉,说来话长,仙师若不嫌简陋,稍后容老朽详细禀报。”
凌虚子微微点头,心中暗忖这山谷众人,似乎对外界剧变知晓不多,正好可以了解一二。更重要的是,这“戍土安疆阵”让他想起了一些白羽“回响”中提及的、上古修士对抗“大灾”时使用的阵法传承。或许,这偏僻的山谷,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庐州府,暗红地狱的边缘。
代号“夜枭”的谛听精锐,带着两名手下“山鼠”与“草狐”,如同三只真正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潜行在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菌毯边缘。他们身上涂抹了特制的、混合了多种秽物与草药的泥浆,用以掩盖生人气息,脸上戴着衬有银箔与清心符的特制面巾,手中紧握着淬了剧毒、涂抹了朱砂雄黄的匕与短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空气中弥漫的甜腥腐臭与混乱低语,几乎要穿透面巾的防护,钻入他们的脑海。视野所及,尽是扭曲蠕动的暗红菌毯,以及菌毯上零星散布的、形态怪异的、仿佛植物与动物结合体的“增生组织”,有的如同巨大的肉瘤缓缓搏动,有的则伸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触须在空中摇摆。更远处,是那座如同巨大心脏般搏动、散着暗红微光的恐怖“巢穴”,以及围绕其游荡的、密密麻麻的畸变体黑影。嘶嚎声、咀嚼声、以及某种粘稠的蠕动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这片死亡之地的背景音。
“头儿,不能再往前了。”山鼠趴在一处倒塌的屋梁后,用气声说道,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他们已经深入菌毯覆盖区近一里,周围开始出现零星的、漫无目的游荡的畸变体,最近的距离他们不足二十丈。那些怪物扭曲的形态、溃烂的皮肤、以及散出的疯狂恶意,令人作呕。
夜枭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他们的目标是“巢穴”边缘,观察其底部结构,并尝试获取一些菌毯或畸变体的“样本”。但越靠近“巢穴”,那种无形的精神压力越大,畸变体的数量也越多,且似乎出现了更多形态特异、仿佛“卫兵”的个体。
“看那边,”草狐忽然指向“巢穴”侧下方,一处菌毯格外厚实、隐隐有暗红光芒透出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通往地下的洞口,不断有畸变体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东西,有动物的残骸,有破碎的瓦砾,甚至……有一些闪烁着微光的、似乎是矿石碎片的东西。“那里,好像有个‘入口’?它们在往里面运东西!”
夜枭眼睛微眯。那洞口,或许是通往“巢穴”内部,或者是连接地下的关键。若能靠近观察,甚至……他心中涌起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距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一堆瓦砾下,菌毯忽然剧烈蠕动起来,随即,一只体型瘦小、四肢着地、脑袋奇大、口中布满细密利齿的畸变体,猛地从菌毯下钻出!它似乎是被夜枭三人身上那微弱的、未能完全掩盖的生人气息所吸引,一双浑浊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被现了!”夜枭心中一沉。这只畸变体看起来并不强大,但其尖锐的嘶鸣,足以引来周围更多的怪物!
“动手!无声解决!”夜枭低喝,同时手中淬毒短弩已对准那畸变体扣动机括!弩箭无声射出,直取怪物的眼眶!
山鼠与草狐也同时暴起,如同猎豹般扑出,淬毒匕划向怪物的咽喉与心口!
那畸变体反应不慢,猛地向旁一跃,躲开了要害,但夜枭的弩箭依旧射中了它的肩胛,山鼠的匕也在其肋下划开一道口子。然而,预料中的毒倒地并未立刻出现!这怪物对毒素的抗性远寻常!它只是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出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伤口处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暗红粘稠、带着刺鼻气味的脓液!
“嘶——嘎——!”
嘶鸣声在寂静的暗红地狱边缘传开。瞬间,周围游荡的畸变体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无数双猩红混乱的眼睛,望向了这个方向!
“走!”夜枭当机立断,样本、观察,全都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来路,菌毯覆盖区的边缘狂奔!他们身手矫健,步伐迅捷,但菌毯地面湿滑粘腻,严重影响度。
身后,数十头形态各异的畸变体已被惊动,出疯狂的嚎叫,四肢并用,在菌毯上如履平地,以惊人的度追来!更远处,那“巢穴”周围的一些强大“卫兵”也被惊动,开始转向这边!
一场在死亡边缘的亡命追逐,在这暗红地狱的夜幕下,骤然爆!夜枭三人将轻身功夫提到极致,在废墟与菌毯间腾挪跳跃,拼命冲向那象征着“生”的、未被菌毯覆盖的黑暗荒野。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腥臭的喘息与疯狂的嘶嚎。
生死,只在刹那。
东南外海,怒浪如墙。
“镇海”号庞大的船体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木质龙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舰尾方向,那吞天噬地的庞大阴影已推进至不足二十里,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遮蔽了半边天穹。阴影前端,无数狰狞的触手破浪而出,狂乱抽打,卷起千钧海水,化作一道道死亡之鞭,狠狠砸落在海面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更多形态怪异、散着疯狂与恶意的海怪,如同从深渊最底层涌出的梦魇,嘶嚎着、攀爬着,从阴影中、从海面下不断涌出,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令人绝望的怪物潮汐,死死咬在撤退舰队的后方。
“左满舵!避开那根触手!右舷炮火齐射,打那些靠近的骨刺飞鱼!”陈霆副将的嗓子已经喊破,脸上混杂着海水、血水和硝烟,状若疯魔。旗舰“镇海”号凭借庞大的体型和坚固的船体,承受了最多的攻击,船尾楼已被一根带着吸盘的巨大触手扫塌了小半,甲板上四处起火,水兵们嚎叫着与攀爬上来的、形如巨型海蟑螂般的怪物搏杀,残肢与内脏四处飞溅。
数头散着金丹级波动的恐怖海怪,如同移动的山峦,在怪物潮汐中若隐若现。一头形如巨鲸、体表覆盖着蠕动肉瘤与惨白骨刺的怪物,张开足以吞下一艘小船的巨口,喷吐出墨绿色的、散着浓烈腐蚀恶臭的粘液洪流,瞬间将一艘落在后面的中型战船笼罩!那战船的防护灵光如同沸汤泼雪般消融,木质船体在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中迅溶解、垮塌,船上的水兵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出几声,便在粘液中化为白骨,旋即白骨亦被腐蚀殆尽!另一头如同放大了千百倍、长满倒刺的巨型水母的怪物,半透明的伞盖下,垂落无数闪烁着幽蓝电光的触须,所过之处,海面“噼啪”炸响,电光如蛇,数艘战船被其触须扫中,船体焦黑,水手浑身抽搐,冒着青烟栽入海中。
“放火油!用火攻!弩炮,给老子射那水母的伞盖!打它光的部分!”有经验丰富的军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但收效甚微。火油在污浊海面上燃起的火焰,对那墨绿粘液和电光水母效果有限,而弩炮的实心弹,对那体长过三十丈的肉瘤骨刺巨鲸,更是如同隔靴搔痒,即便射中,也难破开其厚实如山的几丁质甲壳与不断蠕动的肉瘤。更可怕的是,那阴影深处,那被“裂解雷”所伤、光芒略显暗淡的暗红“瞳孔”,正“注视”着整个战场,每一次明暗闪烁,都仿佛在布着无声的指令,令怪物潮汐的攻击更加有序,甚至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王爷!第二、第三分舰队损失惨重!陈副将请求旗舰加,他们断后!”杜文若连滚爬爬地冲上船尾楼残骸,声音带着哭腔。他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海战,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深渊的屠杀与吞噬!
李钧死死抓住一根断裂的桅杆,指尖因用力而白,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阴影深处的暗红“瞳孔”,对杜文若的哀嚎充耳不闻。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计算着距离、度、损失,以及那“瞳孔”每一次闪烁的规律。赌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恐惧与兴奋交织。他损失了几乎一半的舰队,但并非毫无所获!那“瞳孔”绝对是要害!它被“裂解雷”伤到了,它的攻击虽然更加凶猛,但似乎也失去了一开始那种绝对的、碾压性的精准与漠然,变得……有些“暴躁”和“急切”?
是了,它受伤了,所以它愤怒,它要尽快消灭这些敢于伤害它的“虫子”!它的推进,它的狂攻,既是报复,也暴露了它的“情绪”和“状态”!这不是没有智慧的天灾,这是一个有“意志”、有“感知”,甚至可能……有“弱点”的恐怖存在!
“传令陈霆!”李钧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让他顶住!告诉所有还能动的船,把剩下的火油、猛火雷、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给本王扔到海里!不要瞄准那些大怪物,扔到我们和阴影之间的海面上!形成一道火墙!快!”
杜文若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爷这是要阻敌,为舰队撤退争取时间!虽然不知道能阻挡那阴影和怪物潮汐多久,但此刻,任何能拖延时间的手段,都是救命稻草!
命令迅传达。残存的数十艘大小战船,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出最后的力量。一桶桶火油被推入海中,一罐罐猛火雷被点燃投出,甚至有些受损严重、注定无法逃离的战船,在军官的吼声与水兵绝望而决绝的咆哮中,调转船头,点燃了船上一切可燃之物,如同巨大的火把,义无反顾地撞向追得最近的怪物群!
“轰!轰隆——!”
海面上,一道绵延数里、并不连续、但熊熊燃烧的火墙,在舰队与阴影之间升腾而起!炽热的火焰与浓烟暂时阻隔了视线,高温与混乱的灵机扰动了海面,那些畏火的、或者依赖视觉与特殊感知的怪物,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在火墙前逡巡、嘶吼,被后面冲上来的同类撞得东倒西歪,阵型出现混乱。那数头金丹海怪也受到一定影响,肉瘤巨鲸似乎对高温有些忌惮,喷吐的粘液在火墙上空被蒸腾出大团大团恶臭的绿雾;电光水母的触须在火焰中“噼啪”炸响,电光乱窜,似乎也感到不适。
“全!全!向第二锚地靠拢!信号,让岸防营准备接应!”李钧厉声嘶吼,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他知道,这火墙挡不住那阴影多久,那暗红“瞳孔”只要调整过来,或者派不惧火焰的怪物,很快就能突破。但哪怕能多争取一炷香,半刻钟,就多一分逃出生天的希望!
“镇海”号与残存的舰只,将风帆鼓到极限,所有残存的动力符箓、加阵法负荷运转,甚至开始有修士不顾真元反噬,直接以自身法力推动战船,如同离弦之箭,拼死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布满了临时工事与岸防重炮的海岸线冲去。身后,是翻腾的火焰,是怪物的嘶嚎,是那如同附骨之蛆、缓缓压来的、仿佛要吞噬整个天地的……黑暗。
卧牛谷,内谷,韩老者的石屋。
屋舍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盏油灯如豆,映照着围坐的几人。除了韩老者和凌虚子,还有另外两位谷中宿老,以及被韩老者称为“石先生”的、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似有石质光泽的老者,他正是这“戍土安疆阵”的日常维护者,也是谷中唯一略通阵法的“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