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舅舅和外甥
话说民国初年,绍兴城里有个读书人叫谢坤,早些年捐了个经历(清代官衙里管文书档案的佐杂官,类似今天的办公室秘书)的功名,后来辗转托人,被派到广州知府衙门做经历。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每月俸禄勉强糊口。谢坤为人踏实,做事勤谨,知府大人对他倒也赏识。
谢坤有个外甥,姓陆,单名一个“锦”字。陆锦从小便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念书念不进去,种地吃不了苦,他娘——也就是谢坤的亲姐姐——心疼儿子,求着谢坤给外甥谋条生路。说来也巧,那年广东巡检司有个空缺(巡检是清代设于各州县关津要地的基层武官,负责缉捕盗贼、盘查往来),谢坤花了些银子打点,陆锦居然补上了。陆锦接了委任文书,欢天喜地,带着老娘、媳妇儿和五岁的儿子坐了半个月的船,到了广州城。甥舅相见,少不得抱头痛哭一番,叙了半宿的话。
这事传到谢坤一个同僚耳中,那人便好心提醒他“谢经历,你可知道这巡检虽然是个正经差事,但干得不好也要出人命的。你得让你外甥多留个心眼——这南边湿热瘴气重,不比咱绍兴水乡,外地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者十有三四。”谢坤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不碍事,年轻人身子骨壮实。可谁知,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
陆锦上任的地方是佛山下面的一个小镇,离广州不过两三日水路。干了不到三个月,便托人捎来一封信,说这地方太穷,没啥油水,求舅舅帮忙跟上峰说情,调一个肥缺。谢坤虽然觉得外甥贪心了些,但毕竟是骨肉至亲,便厚着脸皮去找知府大人,拐弯抹角地讨了个情。知府倒也给面子,把陆锦调到了澳门——那时候澳门虽归葡萄牙人管着,但边境上还有朝廷设的关卡巡检,往来商船多,常例银子比内地丰裕得多。
这样过了约莫半年。有一天,谢坤忽然收到陆锦的快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五行字,字迹潦草,最后一句触目惊心——
“舅,甥病矣,乞舅救。此地瘴气日重,甥日夜咳嗽,痰中见血。求舅再为转圜,调回广州,迟则性命不保。”
谢坤看完,又气恼又烦躁。气的是外甥太不知足——澳门已经是好差事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烦的是这事儿没法再跟上峰开口,上次已经欠了人情,如今再去求,知府大人非但不会答应,还会觉得自己贪得无厌。思来想去,便把信搁在一边,打算过几日再回。
陆锦又连来了两封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哀怨。谢坤心里也难受,可终究还是牙一咬,回了封不痛不痒的信,说些“暂且忍耐、日后再谋”的场面话。
信出后,谢坤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胸口闷得像堵了团棉花。
话说谢坤在广州做了这几年经历,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有一位姓柳的道长,在城北白云山脚下的小道观里修行,人们都叫他柳道人。此人六十来岁,清瘦矍铄,最擅长阴阳之术,据说能看出一个人的命数气运。谢坤每逢初一十五便上山找他喝茶下棋,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
这日谢坤心烦,便去山上找柳道人。柳道人正坐在一棵老榕树下打坐,听了谢坤的烦恼,抬眼看了他半晌,说道“谢经历,你外甥属什么?生辰八字你可知晓?”谢坤报了。柳道人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微一变,说“你这外甥命格不硬,八字里头水多火少,天生体弱。南边属火,本可以补一补他命中的不足,但偏偏又遣他去澳门——那地方四周是海,咸湿之气逼人,是水火交战之地。若按道家的说法,他这回去,只怕凶多吉少。”
谢坤一听,脸色煞白,忙问有无破解之法。柳道人摇摇头说“破解的法子有——但你若替他谋个调任,只怕你自身的前程便要遭殃。你是他舅舅,这份因果由你担着,旁人插不了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纸符箓,递给谢坤,“这是我家传的清心驱邪符号,你给你外甥寄去,叫他贴身戴着,多少能挡一挡瘴气。但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究竟能不能撑过去,还得看他的造化。”
原来柳道人本姓柳,祖上是江西龙虎山一脉的道士,传到柳道人时家道中落,只能寄居在广州城外的小道观里。但他家传的道术却是货真价实的。
谢坤接过符箓,千恩万谢,下山后立即托人快马加鞭把符箓和书信一并送往澳门。
陆锦接到舅舅的信,拆开见了那道符箓,倒也有些感动。他把符箓贴身收好,暂时不再提调任的事。但此时他已经病入膏肓——先是咳嗽,接着烧,后来痰中带血,人也瘦得脱了形。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瘴毒入肺”,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
二、梦中惊魂
那是一个七月的午后,广州闷热得像蒸笼。谢坤在衙门里办了一上午的公文,午饭过后趴在案上打了个盹儿。
迷迷糊糊间,他忽然觉得遍体生寒,像是有人把一盆井水从头泼到脚。他猛地抬头,却见外甥陆锦直挺挺地站在桌案前,面如金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浑身湿漉漉的,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洇湿了一片。
谢坤虽在梦中,心里却也明白,这情形不对——外甥远在澳门,怎会突然出现?他正想开口,陆锦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凄厉,喊了一句“舅舅误我!我一再苦苦相求,舅舅你置若罔闻。外甥如今被瘴气毒死了,老娘、妻子、儿子已经到了城外码头,舅舅快去接他们!”
谢坤如遭雷击,猛地惊醒,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一颗心跳得咚咚响,半天缓不过劲来。他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还没闹清是梦是真,衙门的老门房就踉踉跄跄闯了进来,扑到桌前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老爷,府门外来了几个人,说、说是您外甥陆巡检的家眷,护送着灵柩,从澳门坐船来的……”
谢坤的脑袋“嗡”的一声,两腿一软,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陆锦寄出最后那封信时,人已经躺在澳门关闸旁一间租来的小屋里起不来了。他媳妇儿日夜伺候,请了当地几个郎中,银子花了不少,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到第七天夜里,一阵剧咳之后,呕出半盆黑血,眼睛一翻,就这样咽了气。
谢坤缓过神来,踉跄着迎了出去。只见姐姐——陆锦的母亲——由陆锦媳妇搀着,哭得两眼红肿,声音嘶哑;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跟在后面,小脸瘦得脱了相,神情有些木,似乎还不太明白生了什么事。后面跟着抬棺的脚夫,四个人吭哧吭哧抬着一口白木棺材。
谢坤叫了两个衙门里的下人在城外寺庙里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暂且把陆锦的灵柩安置下来。又听说这间寺庙从前是供奉城隍爷的,庙里的老住持据说年轻时也学过阴阳之术,颇有些道行。谢坤决定请庙里的僧人给外甥做一场度法事。
这一切,都和那个梦里陆锦说的一模一样。
谢坤把姐姐和外甥媳妇安顿在自己家中,前前后后忙着操办丧事。他心里又难过又愧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梦里外甥那张惨白的脸。
三、城隍与冥府文书
这间寺庙叫广恩寺,是广州城里有些年头的老庙了。庙里供着城隍爷,据说灵验得很,方圆百里谁家出了什么怪事,都来找城隍爷评理。老住持法号慧明,七十多岁,须眉皆白,据说是白云山上一代高僧的关门弟子。
按着广东当地的规矩,谢坤备了三牲六礼,请慧明法师做一场水路道场,度陆锦亡魂,时间定在第三日的酉时。
这日是陆锦的“头七”——按民间的说法,人死后第七天,魂魄要回家看一看。谢坤特意把外甥的亲眷都叫到了庙里,算是让陆锦与家人作最后的告别。
法事依着规矩一项项做下来,殿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慧明法师披着袈裟,手持铜铃,闭目诵经度。
轮到谢坤这个舅舅上前上香的时候,怪事生了——慧明法师忽然停住诵经,睁眼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紧接着,殿内所有的僧人都看见,一个穿着巡检官服、头戴乌纱的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双手作揖,向谢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动作从容,全然不像厉鬼,倒像个懂礼数的活人。
谢坤“啊”了一声,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陆锦那个五岁的儿子忽然从蒲团上跳起来,伸手指着那人影大叫“爹——爹——”撒腿就往前跑。
慧明法师低声喝了一句“站住。”声音不大,但陆锦的儿子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身影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随即便散作一团淡淡的青烟,杳然无踪。殿内恢复了寂静,唯有香炉里的香烟还在袅袅上升。
僧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小沙弥低声问慧明“师父,刚才那是……那是鬼么?”
慧明却摇摇手,沉吟片刻才说道“方才从屏风后出来的那位,着的是朝服冠带,身上没有丝毫煞气,反而有几分浩然正气。倒像是……像是在阴司里头领了公差的模样。”
众人听了更加惊疑。
法事结束后,慧明法师把谢坤叫到一旁的禅房里,命小沙弥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谢经历,你外甥的亡魂,似乎并未转世投胎。贫僧方才入定观察阴司路引——你外甥陆锦在阴间似乎有特殊安排。”
谢坤忙问什么安排。
“你可听说过城隍?”慧明问。
城隍是道教中守护城池的神只,在民间信仰中专司一地之阴阳司法。谢坤点点头——他虽是读书人,但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在衙门里听人说得多了,半信半疑。
慧明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缓缓道来。原来城隍是阴间的父母官,专管一城一地的亡魂鬼民,手下有文武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人死后魂魄先到城隍庙报到,阳间的功过在城隍的功过簿上一一分明。城隍根据各人功过将魂魄分拨遣送——有的下地狱受苦,有的转世投胎,有的留在阴司当差。他外甥陆锦生前是巡检出身,算是朝廷命官,如今到了阴曹地府,竟然被本府城隍留了用,专管澳门、中山一带来往亡魂的稽查之事。
“你那外甥在阳世当巡检的时候,虽说不是多大的官,但好歹是正经功名出身,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城隍念他官职在身,又有冤屈,便暂免了他在枉死城中的苦役,留在身边做事。刚才他在殿上现身,官服齐整,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孤魂野鬼那般阴气逼人——这就是城隍麾下阴差的气派了。”
原来阴间和阳间一样,也有一套完整的官僚体系。据道家的说法,最上头是东岳泰山大帝,底下各州府县城都有城隍,城隍判官的功过簿上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善恶业报。这套体系虽在阴间,运作起来竟比阳间的衙门还严谨三分。陆锦在阳世临终前求告无门的冤屈,阴间的案卷上倒记得一清二楚——连谢坤那封回信,也被无形的冥府文书记录在册,只等将来一并算总账。
慧明法师又说“此地是岭南,阴间之事与别处不同。你可听说过五通神?”谢坤一怔,随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