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锦州城的炊烟裹着沟帮子熏鸡的浓香飘进哑巴巷,粮库的破窗挡不住穿堂风,卷着麻袋上的浮尘,在昏黄的天光里拧成细小的漩涡。
陈生蹲在粮库东南角的立柱后,指尖抚过地面上新鲜的鞋印——那是双胶底军靴的印记,纹路清晰,鞋尖朝向粮库大门,显然是不久前才有人来过。他抬眸看向沈若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进来时,门口的锁是锈死的,撬锁时没碰到新鲜划痕,说明这人是从别的地方进来的。”
沈若微正靠着墙整理随身的布包,闻言立刻直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铜制手电筒——那是顾老参谋给她的,灯芯是进口的,光线虽弱,却能照清三尺之内的东西。她拧亮手电,光束扫过粮库的各个角落,最终停在西北角的一处通风口:“那里有个暗格!是我舅舅当年设计的,通风口后面连着一条地道,直通城外的小凌河。”
苏瑶扶着赵刚坐在一堆干净的麻袋上,闻言立刻回头,眼里满是诧异:“沈小姐,你早知道这里有地道?”
“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没具体来过。”沈若微走到通风口前,伸手拨开上面的杂草和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我舅舅说,这是锦州联络点的最后一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现在松本一郎把鼓楼都围了,哑巴巷外肯定全是他的暗哨,硬闯出去就是送死。”
赵刚试着动了动膝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撑着麻袋站起身:“那也不能在这等死。我跟陈生先探探地道,你们俩在后面跟着,要是有什么情况,我这腿虽不利索,挡两枪还是行的。”
“你留下。”陈生站起身,走到赵刚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你的伤口刚换了药,再折腾就真废了。我和沈小姐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后,再回来接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苏瑶,见她正紧张地攥着衣角,掌心还沾着刚才换药时的药膏,便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她擦干净掌心:“别怕,这地道是军用的,当年修的时候就考虑过隐蔽性,松本一郎就算再精明,也未必能查到这里。”
苏瑶的脸颊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红,她抬眸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倔强,却还是点了点头:“陈生哥,你小心点。我包里还有烟幕弹,要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掩护。”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三颗烟幕弹,是她出前特意让栖霞镇的铁匠打的,外壳是铁皮,里面装着硫磺和硝石,拉环一扯,就能冒出浓烈的白烟。
陈生接过铁盒子,放进自己的内袋,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那支银簪还插在她的髻上,在昏黄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脸颊,见她瞬间红了耳根,心头一阵柔软,却只是轻声道:“等我们回来。”
沈若微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转身率先钻进了通风口:“陈生,快点,天快黑透了,小凌河那边的渡船只等到子时。”
陈生应了一声,最后看了苏瑶一眼,便跟着沈若微钻进了地道。
地道里比粮库更潮湿,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腥气,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走动。沈若微走在前面,铜制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前方的路,地道不宽,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都是抗联的联络暗号。
“这些符号是我舅舅亲手刻的,”沈若微边走边说,“前面的岔路口,走左边是小凌河,走右边是锦州城的关帝庙,那是我们另一个联络点。不过关帝庙现在被日本人占了,改成了宪兵队的临时驻地,不能走。”
陈生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石壁上的符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个符号道:“这个符号不对。”
沈若微回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符号比其他的刻得更深,而且笔画有些歪斜,显然是后来有人补刻的。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危险’的暗号,是最近才刻的!说明关帝庙的联络点已经暴露了,而且有人顺着地道过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响。陈生立刻拔出腰间的手枪,转身对准地道口,沉声道:“谁?”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陈先生,沈小姐,好久不见。”
光束照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岔路口,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对准了他们。男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正是他们在悦来客栈见过的王掌柜。
沈若微的瞳孔骤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王掌柜?是你!你是松本一郎的人?”
“准确来说,”王掌柜收起手枪,缓步走上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阴鸷,“我是松本雄一的人,松本一郎只是我的下属。”
“松本雄一?”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说松本雄一还活着?”
“当然。”王掌柜靠在石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在地道里弥漫开来,“松本雄一不仅活着,还一直潜伏在东北,我就是他最信任的暗线。从你们踏进栖霞镇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沈若微咬着唇,眼里满是愤怒:“我舅舅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王掌柜笑了起来,笑声在地道里回荡,带着几分悲凉,“顾老参谋当年确实救过我的命,但他也毁了我的家。我父亲是锦州港的码头工人,1932年,松本雄一带着军火离开东北,顾老参谋为了截获军火,放火烧了码头,我父亲就死在那场大火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看向沈若微:“你以为松本雄一为什么要藏起军火?那是他为了日后反攻准备的。而顾老参谋,为了所谓的‘抗日大局’,不惜牺牲无辜百姓的性命,这样的人,值得我效忠吗?”
陈生冷静地看着他,沉声道:“所以你就投靠了松本雄一,潜伏在抗联里,做了二十年的暗线?松本雪穗的身世,松本一郎的追捕,都是你设计的圈套?”
“不全是。”王掌柜弹了弹烟灰,“松本雪穗确实是松本雄一的女儿,她来东北,确实是为了找她父亲留下的军火。但顾老参谋查到了这件事,想让你们截获军火,我便顺水推舟,设计了这个圈套,就是为了引你们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生的身上:“陈先生,你是个人才。枪法准,心思细,还对苏瑶小姐一往情深。只要你愿意归顺我们,松本雄一先生答应,给你关东军少佐的职位,让你和苏瑶小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怎么样?”
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握枪的手紧了紧:“我中华儿女,宁死不做亡国奴。你就算说破了天,我也不会投靠日本人。”
“是吗?”王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对准陈生,“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去粮库抓苏瑶和赵刚。我倒要看看,苏瑶小姐看着你死,会是什么表情。”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沈若微突然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陈生面前。陈生瞳孔骤缩,一把将她推开,同时扣动扳机。
“砰!”
两声枪响同时响起,王掌柜的肩膀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长衫。陈生的胳膊也擦过一颗子弹,火辣辣地疼。
王掌柜捂着肩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居然真的敢开枪?”
“对付汉奸,我从不手软。”陈生冷声道,再次举起手枪。
就在这时,地道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瑶的呼喊:“陈生哥!沈小姐!你们没事吧?”
王掌柜见状,立刻转身朝关帝庙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松本一郎!带人过来!他们在地道里!”
陈生想去追,却被沈若微拉住:“别追了!他身上有信号弹,一喊人,松本一郎的宪兵队就会过来。我们赶紧去小凌河,接苏瑶和赵刚!”
陈生看了一眼王掌柜消失的方向,又听着远处传来的哨声,知道沈若微说得对。他咬了咬牙,转身和沈若微一起朝小凌河的方向跑去。
粮库里,苏瑶正扶着赵刚站在通风口前,脸上满是焦急。听到地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她立刻握紧了手里的烟幕弹,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