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人的梢眉尖,凝成细碎的水珠。密道出口隐在一片野生箬竹丛后,陈生率先钻出来时,肩头的伤口被夜风一吹,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沈若雁紧跟在他身后,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渗血的绷带,眉头立刻拧成了川字:“伤口裂开了,先别乱动。”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沉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全然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苏瑶抱着药箱挤出来,听到这话,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陈生肩头的绷带。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映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泛红的眼眶:“陈生哥,你这伤口划得太深了,刚才在密道里肯定蹭到了。”她说着,从药箱里掏出干净的布条和草药膏,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陈生咬着牙,没吭声,目光却落在苏瑶沾着药草汁液的手指上。这丫头自小在山里长大,摆弄草药的样子娴熟得让人心疼。他想起刚才在密室里,她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时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跟着我受苦了。”
苏瑶的脸颊倏地红透,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怕……只要能跟陈生哥在一起。”
这话落在沈若雁耳里,她扶着陈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林舟。后者正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雄鹰徽章,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
“林舟,”沈若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是陈敬之先生的徒弟,那雄鹰会到底是什么来头?程墨寒和你师傅的死,到底有什么牵扯?”
林舟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沈若雁,最终落在陈生脸上:“雄鹰会是抗日锄奸的民间组织,十几年前在皖南一带很活跃。我师傅是会长,当年就是因为现程墨寒和日本人勾结,才被他暗害的。我潜伏在佐藤一郎身边,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真相,顺便收集日本人的情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赵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和冷峰扛着一箱文件,气喘吁吁地从密道里钻出来,“害我们还一直防着你,你小子藏得够深的。”
“防着我是应该的。”林舟冷笑一声,收起徽章,“在这个乱世,谁都不能信。包括……你们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陈生敏锐地捕捉到林舟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眉头微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舟却摇了摇头,岔开话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日本人的军队已经包围了程家老宅,很快就会搜山。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去江城。”
“江城?”苏瑶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去江城做什么?”
“程墨寒的密室里,有一份文件提到,日本人在江城有一个秘密据点,正在研制化学武器。”林舟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份文件被赵刚放在箱子里了。我们必须把这份情报送到江城地下党的手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化学武器,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那些被日本人的毒气弹残害的同胞,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好,就去江城。”
他转头看向赵刚和冷峰:“你们两个,体力好,先带着文件抄小路走,我们随后就到。记住,路上尽量避开日本人的关卡,实在避不开,就用我们之前约定的暗号联系地下党。”
“放心吧陈队!”赵刚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一定把文件安全送到!”
冷峰也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扛起箱子,转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陈生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若雁和苏瑶:“我们也走。山路难走,若雁你的手臂受伤了,瑶丫头你照顾着她点。”
“我不用照顾。”沈若雁立刻反驳,挺直脊背,“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能走。”
苏瑶却没理她,径直走到沈若雁身边,牵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软声软语道:“沈姐姐,山路滑,我们互相扶着点,也好走些。”
沈若雁看着苏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消散,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你,瑶丫头。”
四人借着月光,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舟走在最前面开路,陈生断后,沈若雁和苏瑶走在中间,手牵着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的雾气渐渐散去。林舟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陈生压低声音问道。
林舟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那里隐约有几间茅草屋,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前面是个猎户的村子,我们可以去那里歇歇脚,弄点吃的,顺便打听一下去江城的路。”
陈生点了点头,四人小心翼翼地朝着茅草屋的方向走去。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猎户。看到陈生四人,村民们都投来警惕的目光。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扛着猎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
陈生走上前,拱手笑道:“老伯,我们是赶路的商人,路过这里,想讨点水喝,顺便歇歇脚。”
老汉眯着眼睛,目光落在陈生肩头的绷带上,又扫过沈若雁和苏瑶身上沾着泥土的衣服,眼神里的警惕更浓:“商人?我看你们不像是商人。”
就在这时,苏瑶突然走上前,从药箱里掏出几株草药,笑着对老汉说:“老伯,我们是郎中,进山采药的。我爷爷是黄山脚下的老郎中,这些草药都是治跌打损伤的,您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免费给您看看。”
老汉的目光落在苏瑶手里的草药上,眼神缓和了几分。他年轻时打猎受过不少伤,对草药倒是很熟悉。他接过草药看了看,点了点头:“倒是些正经的草药。行吧,你们跟我来,我家还有点粗粮,你们凑合着吃点。”
跟着老汉走进茅草屋,一股淡淡的烟火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木桌,墙角堆着一些晒干的猎物皮毛。
老汉给他们倒了热水,又端来几碗玉米粥和几个粗粮饼子。几人饿了一夜,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就在陈生喝着粥,准备向老汉打听去江城的路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猎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道:“李伯!不好了!日本人来了!他们说要搜山,还说……还说要抓几个猎户带路!”
老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站起身,看向林舟:“看来我们被盯上了。”
林舟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是程墨寒的后手。他肯定早就和日本人约定好了,一旦他出事,就派兵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