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卸了货,去办公室拿钱。出来的时候,阿贵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的时候,阿贵忽然说:“你是马家庄那个?”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动,说:“是。”
阿贵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他想着阿贵那句话。马家庄那个。阿贵记得他。
他想起一年前,公园里那滩血,阿贵蹲下来看那个年轻人的样子。想起老韩说的话: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
他不知道阿贵为什么记得他。但他知道,被这种人记住,不是什么好事。
十月过完了,十一月来了。
天气凉了,早上出门要穿外套了。陈锋把去年那件旧棉袄翻出来,还是那件,洗得白了,但暖和。
店里生意不错,周姐又招了个人,是个中年人,姓李,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懂行。周姐让他带带小李,陈锋就带。小李话多,干活也利索,没几天就上手了。
小邓还是那样,话少,干活勤快。他爸送来的钱他存起来了,说等攒够了,寄回去给他妈治病。
有一天晚上,小邓忽然问陈锋:“哥,你怕不怕?”
他问:“怕什么?”
小邓说:“怕在这儿待不下去,怕有一天被赶走,怕……”
他没说完,但陈锋知道他在怕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得干着。”
小邓看着他,说:“哥,你一直都这么稳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后来现,怕也没用,就不怕了。”
小邓笑了,说:“哥,你真行。”
他不知道他行不行。但他知道,他还在站着。这就够了。
十一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松江那边干得不错,老板器重他,让他负责整个仓库。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说让陈锋有空过去玩。
陈锋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韩混出来了。他替老韩高兴。
但他也知道,老韩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坐在楼顶喝啤酒,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了。
晚上回去,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灯火还是那么多,那么密。他看着它们,想起老韩,想起小芳,想起老郑,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他们都在别的地方,看着别处的灯火。
他还在这儿。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他把外套裹紧了些。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年会生什么,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一些。知道怎么活下去,知道怎么站着,知道有些事不能碰,有些人不能近。
但他还是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
他只知道,得干着。干着,就能活下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