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转头看向商夫人,语气轻却稳。
“照她说的办,再多加十套。”
商夫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大人,民妇斗胆说句实话……
您和蒋大夫都是菩萨心肠,可要是真用这种布做棉衣送去,怕是不到人身上。”
她话也说得直。
“好料子一露面,早有人盯上了。抢的抢、偷的偷、骗的骗、换的换,还有人拿去抵债、押当、典卖,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着呢。真正能穿到老人家身上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不如换成厚粗布,填足棉花,一层一层铺匀实,再用密针缝紧,线脚要细,边角要压牢,结实、耐造、不起眼、没人惦记,才能一件件,实实在在裹在老人家身上。”
裴宁听罢,略一颔。
“行,就依商夫人意思办。”
商夫人笑得舒展,福了福身子,又转向蒋芸娘,客气地打了招呼。
“多谢费心。”
蒋芸娘也回了个浅笑,商夫人点头致意,这才款步离开。
人一走远,蒋芸娘刚想抬脚往自己屋里去。
裴宁的声音就从身后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蒋姑娘,这桩事儿,你觉得还成吗?”
蒋芸娘转过身,对上他的眼。
他照样神态自若,眼神温温的,没半点锋芒。
他就站在廊下,身量挺拔,眉目清朗。
瞧着跟初见时一个样。
和气、稳妥、让人安心。
那时候他胳膊上还裹着纱布。
这么一想。
蒋芸娘差点以为,前两天那个冷脸盯人的裴大人,都是自己夜里没睡踏实,做的梦。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那不是梦。
他这份好脾气,不过是披着绸缎的铁皮,光鲜是假的。
底下硬邦邦、凉飕飕,敲一敲还带着回音。
蒋芸娘低头福了一礼,语气也稳稳当当。
“大人仁厚,乡亲们心里都记着呢,老天爷肯定不会亏待您。”
“福报?”
裴宁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他压根不信这套。
要是真有福报这回事,他现在就不会想得着,偏偏够不着。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依旧深。
但比昨日收敛多了,不再像火炭似的烫人。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再靠近一步。
可就这么一眼,蒋芸娘还是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
她早没法装作没事人一样跟他说话了。
上回开口叫他名字时,声音颤了一下,自己听见了。
哪怕他只多顿半拍、声调低一分,她都立马绷紧神经。
好在他没再开口,只转身进了屋。
老金紧跟进去,走到堂屋门槛那儿,忽然顿住。
扭头朝她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另一只脚已跨进里头。
脖子略略偏转,眉头松着,嘴角向下压了一瞬。
然后慢慢吁气,气息悠长,带着点无奈,又带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那眼神、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你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