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芸娘从伙计捧着的几块布料里,挑出一块最不打眼的。
灰扑扑、黄不拉几。
她指尖捻起布角,仔细摸了摸厚薄与绒毛走向。
又凑近嗅了一丝棉线浆洗后的微涩气味。
商夫人眼角一抽,嘴角直接绷成一条铁丝线。
她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手指绞紧了帕子。
这颜色,别说她这个年纪,连她婆婆那辈儿都嫌老气横秋,蒋芸娘倒好,一眼就相中了。
她没解释,也没迟疑,只是将那块布搁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抬眼看向商夫人。
“商夫人,您家铺子能直接做衣服不?”
蒋芸娘随口一问,商夫人立马点头。
“能!量个尺寸,三天准给您送到家。”
她话音刚落,身后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便往前半步,低声接道。
“裁缝间今儿歇工,明早开剪,三日内必完工。”
蒋芸娘摆摆手。
“不用量我身子,照着市面最常见的尺码来,每样十件,做好了,送到菜市场西北角那片空地。”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
“棉絮要实,针脚要密,领口加一道厚边,袖口收束严实,别让风灌进去。”
“我前两天买白菜,瞧见那儿蹲着一堆老太太,裹着破麻袋、盖着旧草席,冷得牙齿直打架。这些棉衣送去,能护住她们肩膀脖子,熬过这个冬天。”
“啊……”
商夫人一愣,手指骤然收紧,帕子边缘立刻皱成一团。
她原以为,这衣裳,是蒋大夫自己穿的。
前日裴大人命人送来时,匣子没封口,里头叠得整整齐齐。
商夫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再不敢往别处想。
商夫人不敢拿主意,下意识扭头瞄向老金。
毕竟是他登门求人,银子也是他当场掏的。
十两雪花银,称重验讫,沉甸甸塞进蒋芸娘手里时,老金指尖都在抖。
老金额角冒汗,也不敢拍板,偷偷朝自家主子方向一瞥。
主子本来的意思很简单。
成野那厮送的衣裳太糙,粗麻掺着树皮絮。
穿三天就散架,主子看不过眼,才另备新料。
想换个体面的,让蒋姑娘知道什么叫“用心”。
衣裳裁好了,人也等在府门口,只待一声令下,就能亲手交到她手上。
谁能想到,人家压根不接招,还反手把心意全撒给了风里打颤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枯瘦如柴,裹着破席片蹲在街角,咳嗽一声,身子就晃三晃。
蒋芸娘抬眼,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裴大人,声音平平静静。
“裴大人,这事,您觉得妥不妥?”
两人目光撞上,裴宁脸上没半点波澜。
蒋芸娘看着那笑意,心里直打鼓。
这是真赞成?
还是嘴上客气,心里已经翻了白眼?
她喉头微微一动,没再开口,只等着对方落下一个字。
再一看旁边老金,手心攥得白,脸色比锅底还沉。
也是,以前谁敢这么甩他主子的脸?
裴大人但凡一个眼神飘过去,多少人抢着跪接恩典。
可这回,连着几回热脸贴了冷屁股,连布料都没焐热,就让人另作了它用……
第一回是拒收药材,第二回是退回药方,第三回便是今日这整匹云锦。
“蒋姑娘,你办得对。”
裴宁开口,声音平稳。
“就在我眼皮底下,怎么能有老人冻得缩在墙根抖?”
他顿了顿,喉结轻滑一下,目光扫过庭院外灰蒙蒙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