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陈木根走到龙骨旁边,蹲下身,手掌贴着木头纹路摸了一圈。
“这根龙骨接得不对。”
“三根料,拼了两道接榫。”
“船厂的工匠用的是直榫,但直榫在风浪里容易松。”
“老汉的意思是,应该用钩子榫。”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根已经架起来的横梁旁边“这根横梁的料用的是杉木,杉木轻,但不够硬。”
“远洋船横梁吃劲最大,应该用铁力木。”
他又走到棚子外面的木料堆旁边,拍了拍一根被雨淋湿的木料“这根料是备用的舵杆,但料子没干透。”
“舵杆是船的心脏,有一点弯,船就走不直。”
“这个不能凑合。”
何明风一样一样听,一样一样记。
听完之后,他问陆渊“陈师傅说的这些,船厂能不能改?”
陆渊脸色白“换铁力木的话,库存不够,要从漳州调。”
“钩子榫的工时是直榫的三倍,工期会拖……”
“拖多久?”
“至少……二十天。”
何明风皱了皱眉。
二十天。
朝廷拨的银子正在一天天烧掉,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正在一天天数着日子,满剌加的西格利亚人正在一天天加固城防。
二十天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换,”何明风一锤定音,“银子不够,本官来想办法。”
陆渊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不合程序”这四个字。
何明风在船厂待了一个下午。
他看了木料仓库,看了铁器作坊,看了缆绳工棚。
陈木根跟在他身后,把每一根龙骨、每一根横梁、每一块船板的门道都讲给他听。
何明风听得认真,问得也细。
何明风看着陈木根“老人家,您造过几艘远洋船?
陈木根闻言一愣,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算上当年我师傅带我造的,一共十七艘。”
何明风忍不住又问“那些老船匠还有人在吗?”
陈木根摇摇头“都死了,我是最后一个。”
何明风站在船厂的码头上,望着闽江出海口的方向。
雨已经停了,天色将晚,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鼓山轮廓模糊。
码头上停着三艘已经半成型的战船,船壳板还没封完,露出里面空空的肋骨。
三艘船像三条搁浅的鲸鱼,沉默地卧在江面上。
“陈师傅,”何明风问,“这三艘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如果不改图纸,六月底就能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