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御赐宅邸的青砖影壁前,何三郎提着一坛酒,站了足有盏茶功夫。
他此刻却有些局促,反复整理着靛蓝棉袍的衣襟。
“三哥,站风口里什么愣?”
何四郎从院里探出头,棉帘掀起时带出一股热气,“小五正念着你呢!”
何三郎这才迈步。
穿过影壁,满院灯火扑面。
游廊下新挂的六角宫灯晕出暖黄的光,青砖甬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楣上贴着洒金红纸的春联。
何四郎边走边絮叨“这宅子原是户部侍郎的,光正房就五间,后院还有个小园子。”
“弟妹还说等回京长住了,以后开春要在葡萄架下种蔷薇……”
何三郎默默听着,目光却落在堂屋条案上那柄万民伞。
滦州百姓送的,他听郑榭说过。
他这个堂弟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念书的愣头青了。
现在他如今已是有政绩、得赐宅的干吏了。
“三哥来了!”
何明风从堂屋迎出,青布家常袍子,袖口微卷,手里还握着半卷书。
他见何三郎提的酒,笑道“状元楼的二十年花雕?榭哥舍得让你拿来?”
“榭哥说你御赐新宅,头个年得喝好酒。”
何三郎把酒坛递过去,忽然问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嘴,“明风,幽云那边……冷吧?”
何明风看他一眼,没接话,只引他入座。
堂屋里暖意融融。
葛知雨正在条案前整理供品,回头福了一礼“三哥来了。四哥说你要过来过年,客房都收拾好了,就在东跨院,和四哥挨着。”
“叨扰弟妹了。”
“三哥尝尝这茶。”
葛知雨奉茶,“是从前滦州的旧属寄来的,说是北山野茶,味儿烈些。”
何三郎捧盏抿了一口,果然苦涩,却有回甘。
他放下茶盏,忽然道“小五,我今儿来,是有事相求。”
何明风搁下书卷,神色认真起来“三哥但说无妨。”
“我想……”何三郎顿了顿,“跟你去幽云。”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片刻。
何四郎刚啃到一半的苹果停在嘴边,葛知雨沏茶的手也顿住了。
只有炭盆里的红箩炭噼啪轻响。
“三哥,”何明风声音平和,“京城不好么?郑二哥倚重你,状元楼的生意红火,再过两年你自己也能开分号。”
“好。”
何三郎低头看着自己骨节粗大的手,“可太好了。好到像一锅温水,泡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中琉璃瓦的微光“我年轻时想着,这辈子能出村、进京、见到城墙有多高,就够本了。”
“如今见着了,待久了,又想看看城墙外头是什么样。”
“幽云不是城墙外头,是边疆。”何明风道,“苦寒,胡汉杂处,有时候不太平。”
“我知道。”何三郎笑了笑,“可你何明风能去的地方,我何三郎就去不得?你是状元,我是厨子跑堂出身,可我也是何家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一股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