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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养好身子（第1页）

林杏儿的烧退了之后，身子还是虚得很。虚到什么程度呢？在炕上坐一会儿就冒虚汗，说话说多了就喘，走两步路就腿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两片纸贴在脸上，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揪。她的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指甲盖白，没有光泽，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一碰就要断。

胡安娜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猪蹄汤、牛尾汤，轮着来，一天一个样，不带重样的。鸡汤是老母鸡，炖了整整一个上午，炖得汤都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子，亮晶晶的，看着就有营养。鱼汤是鲫鱼，先用油煎一下，两面煎得金黄，再加水炖，炖到汤白得像牛奶，闻着就鲜。排骨汤里放了莲藕和花生，莲藕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碎，花生炖得软软的，入口即化。猪蹄汤里放了黄豆和红枣，黄豆炖得糯糯的，红枣炖得甜甜的，猪蹄炖得胶质都出来了，用筷子一夹，皮和肉就分开了，颤颤巍巍的，晶莹剔透的，看得人直流口水。

林杏儿一开始喝不下，喝两口就恶心，想吐，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吃就胀，一喝就堵。胡安娜不逼她，喝不下就过一会儿再喝，过一会儿还喝不下就再等一会儿，一碗汤从早上端到晚上，热了凉凉了热，来回好多遍，可她从来不嫌烦，一碗汤能热七八次，只要林杏儿最后能喝下去她就高兴。

过了几天，林杏儿能喝半碗了，再过几天，能喝一碗了，再过几天，能喝一碗再加半碗了。她的脸色也慢慢好起来了，不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有了一点血色，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下巴上也长了一点肉，摸着不硌手了。嘴唇也不干了，起了几回皮，掉了，新皮长出来，粉粉嫩嫩的，看着就水灵。

冷志军看着林杏儿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头像有一块大石头慢慢地落了地。他每天进山之前，都会先去东屋看看她，也不多说什么，就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好，确认她在一天天恢复。有时候她会醒着，跟他说两句话；有时候她睡着了，他就把门轻轻带上，不打扰她。

胡安娜不让他进山，说杏儿还没好利索，你进山她担心你，一担心就休息不好，休息不好就恢复得慢，你不进山她心里踏实，恢复得就快。冷志军觉得有道理，就老老实实在家待了几天，劈劈柴，修修圈，喂喂狗，喂喂鹰，陪林杏儿说说话，跟胡安娜做做饭，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

林秀花也天天过来看林杏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从她住的东厢房到堂屋，短短几十步路，她要走好一会儿，中间还得歇两回。她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炕沿上，拉着林杏儿的手，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她的手粗糙得很，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可摸在林杏儿的手上，很温暖，很踏实，很真实。林杏儿有时候会靠在奶奶肩膀上，闭上眼睛，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感受着奶奶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那股子气息，是阳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酸的味道。

冷小军从县城回来看过林杏儿一次。他是坐长途汽车回来的，从县城到屯子，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颠得他七荤八素的，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吐了，吐完了擦擦嘴，背着一大包东西往家走。他给林杏儿带了水果罐头、麦乳精、鸡蛋糕，还有一本厚厚的连环画，说是让她解闷的。他在林杏儿床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嘴笨，不会安慰人，只是握着林杏儿的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和担忧。

“姐，你好好养病，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县城玩，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冷小军的声音有点哑，变声期还没过完，说话跟公鸭叫似的，可这话说得叫人心里热。

林杏儿笑着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忍住了。

冷小军走了以后，林杏儿把那本连环画翻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津津有味的，有时候还会笑出声来。胡安娜看见她笑了，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悄悄跟冷志军说，杏儿会笑了，杏儿笑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这回不是心疼，是高兴。

又过了几天，林杏儿能下炕走动了。刚开始只能在屋里走几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摔倒。胡安娜跟在她后面，张开双手护着，生怕她摔了。过了几天，她能走到院子里了，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杨树，看着树上的麻雀，看着天空中的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看见黄镖花脸黑风在院子里追着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黄镖看见她，跑过来，摇着尾巴，用脑袋蹭她的腿，嘴里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好久没摸我了，我好想你”。林杏儿蹲下来，摸着黄镖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动作很慢很轻。黄镖很乖，一动不动，眯着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像螺旋桨一样，呼呼的，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花脸和黑风也凑过来，三条狗围着她转圈，把她围在中间，像是在保护她，又像是在欢迎她回来。林杏儿摸着它们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摸，摸得很仔细，像是在跟它们道歉，又像是在跟它们说谢谢。

之后，林杏儿能走到院子外面了，走到屯子里的小路上，走到村口的老杨树下，走到屯子外面的田野里。她走得很慢，像一只老乌龟在爬，可她一直在走，从不停下来，从不回头。胡安娜有时候跟着她，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走，一个人在田野里慢慢地走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树，看着脚下的路。

冷志军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不靠近，不打扰，就远远地看着。他看着她在田野里慢慢地走着，看着风吹起她的头，看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头明明没有以前那么亮了，脸庞也没有以前那么圆润了，身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结实了。可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沉了，更稳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面平静得很，可你知道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你想不到的东西。这场病，这场劫难，让她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沉稳的大人。

林杏儿也看见了冷志军，冲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很淡，可暖得很。

冷志军也笑了，笑得很开心，比打了多少猎物都开心。

他知道，杏儿回来了，那个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林杏儿，又回来了。她能走，能笑，能说话，能吃喝。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她还是当初那个人，他冷志军的妹妹，冷家的女儿，这片山林养大的孩子。她骨子里有股子韧劲儿，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韧劲儿，没那么容易被打倒，没那么容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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