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医疗队正打着马灯忙碌,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坚毅。
“明天会更难打吧?”刘大牛突然问,声音嘶哑。
“嗯。”王大山点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鬼子吃了亏,明天会疯。航空兵,坦克,毒气,什么狠招都可能用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不用太怕。军座在,咱们就在。军座能让小鬼子吃一次亏,就能让他们吃第二次。你看看今天的狙击手,专打军官,专打机枪手,鬼子的进攻组织得多乱?这就是军座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七寸。”
刘大牛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军部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那个总是穿着整洁军装,说话温和却透着威严的男人,是这支军队的魂。
有他在,哪怕天塌下来,士兵们心里也有一根主心骨。
只要魂还在,部队就散不了。
夜色渐深,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两人一组轮流警戒。
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有人默默擦拭武器,有人望着星空呆。
也许在想家,也许在想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看到太阳升起。
而在军部,顾沉舟一夜未眠。
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脑中复盘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守住了,但代价惨重:伤亡过两千,其中近三分之一是老兵;弹药消耗三分之一,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城墙损毁严重,抢修需要时间。
更严峻的是,根据田家义截获的密电,日军明天将出动航空兵进行大规模轰炸,目标很可能就是军部。
“军座,是否转移指挥部?”方志行建议,眼睛熬得通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沉舟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点:“现在转移,军心会动摇。士兵们看着军部的灯,才知道长官与他们同在。况且,”他冷笑一声,“内山既然锁定了这里,转移到哪都不安全。他能炸县衙,就能炸任何可疑的建筑。”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不过,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指挥部’。”
“您的意思是……”
“在原县衙布置假目标。多拉几条电话线,晚上灯火通明,人员频繁进出,做出指挥部仍在原地的假象。”顾沉舟快部署,“真正的指挥系统,分散到几个隐蔽地点。你带参谋部去城隍庙地下掩体,我带作战组去西门碉堡群。电台分散架设,用暗语联络。”
他补充道:“另外,命令防空部队做好准备,将仅有的六挺高射机枪全部部署在县衙周围。明天给鬼子飞机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拼命保护‘重要目标’。”
“是!”方志行精神一振,“这叫将计就计!”
“还有,”顾沉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通知各阵地,今晚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尤其是防空洞。明天鬼子的炸弹,不会只落在县衙。”
命令传达下去,湖口城在夜色中继续忙碌。
士兵们挥汗如雨,将沙袋垒得更高,将战壕挖得更深,将防空洞加固得能扛住航弹。
顾沉舟最后检查了一遍部署,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西门碉堡。
路过一处阵地时,他看见几个年轻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在讲什么。
“当年在长城抗战,咱们一个连守一个山头,鬼子冲了七天七夜,尸体堆得跟山似的,就是没上去。”老兵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为啥?因为咱们知道,身后是啥?是家!是爹娘老婆孩子!你退了,他们咋办?”
年轻士兵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
顾沉舟没有打扰,悄悄走过。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这一夜,湖口城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