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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口镇西郊,阵亡将士墓园。
新立的墓碑排成整齐的行列,在细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每块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有些还刻着“抗日英烈永垂不朽”的字样。
更多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是在战场上被炸得面目全非,或是新补充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登记完整信息。
顾沉舟站在墓园最前方,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军装早已湿透。
身后是荣誉第一军所有还能行动的官兵,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更远处,湖口镇的百姓自聚集,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葬礼。
“鸣枪——”司仪官高喊。
三排士兵举枪向天,枪声在雨中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中的飞鸟。
“敬礼!”
刷的一声,数千只手臂举起。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顾沉舟缓缓走到墓前,将手中的一束野花放在无名碑前。
这些花是早上小豆子从后山采来的,沾着露水,在雨中微微颤抖。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墓园中清晰可闻,带着沉重的沙哑,“你们走了,就这么把命留在了这儿。有的倒在武穴城下,有的躺在流泗桥头,还有的在回援的路上……就没了。”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很多人最后那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有的弟兄,老家还在鬼子手里,家里人甚至不知道你们已经不在了。有的……刚穿上这身军装不到一个月,衣裳还没磨旧呢,就……”
声音有些颤,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雨灌入胸腔,稳住了情绪。
“可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没白死。武穴,咱们打下来了;湖口,守住了;内山的第13师团,被咱们打退了!长江还在咱们手里,赣北的老百姓夜里能阖眼了,这些,都是你们拿命换来的。”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官兵,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今天还能站在这儿的,都是捡了条命的。可活着的人有活着的担子,得替死了的弟兄们继续打下去,得守住他们用血换来的地盘,得亲眼看到鬼子被彻底赶出中国那天!”
“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落了树叶上的雨水。
顾沉舟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墓碑,转身离开墓园。
身后,葬礼继续,一捧捧泥土洒向墓穴。
军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顾沉舟换下湿透的军装,穿着简单的衬衣坐在主位。
两侧是各师主官和军部参谋,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武穴-湖口战役虽然胜利,但部队伤亡过四成,几乎所有建制都被打残了。
“先报伤亡和损失。”顾沉舟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倦意。
方志行站起身,拿着统计报告的手有些沉:“此役历时八天,参战兵力三万六千人,阵亡四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一千九百五十五人,轻伤五千余人。其中新三师伤亡最重,全师一万一千人,伤亡达六千;新一师伤亡四千;新二师伤亡两千;军直属部队伤亡八百。”
他顿了顿,喉头紧:“装备损失:步枪四千余支,轻机枪二百挺,重机枪五十挺,迫击炮三十门,山炮八门。弹药消耗过储备的一半。药品……已经见底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支支被打残的部队。
“补充情况呢?”顾沉舟问。
“第九战区答应补充兵员三千,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到位。装备补充……暂时没有。军需处的话是,‘请贵部就地筹措’。”
“就地筹措?!”李国胜拍案而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湖口周边能筹措的早筹措干净了!老百姓自己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咱们难道去抢不成?!”
顾沉舟抬手示意他坐下:“战区也有战区的难处。长沙那边压力不小,日军在湘北动作频频,薛长官能挤出三千兵员给咱们,已经是尽力了。”
他转向周卫国:“新二师伤亡最轻,从你部抽调一千五百人,补充新三师。”
周卫国挺直腰板:“是!我回去就办!”
“新一师抽调八百人补充军直属部队。”顾沉舟看向杨才干,“另外,士杰,你亲自跑一趟南昌,面见罗卓英长官,把咱们的难处一五一十告诉他。别光伸手要——就说清楚:荣誉第一军能守住赣北,但必须得有补充。如果他给不了,那咱们就只能收缩防线,让出部分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