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荒原边缘的矮山峡谷中,几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掠出。夏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劲装,左臂被特制的绷带固定,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遮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斗篷阴影下流转着内敛的光。伤势恢复了约四成,灵力恢复了五成,虽远非巅峰,但已有了再战之力。
楚云紧随其后,脸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但眼底仍带着一丝疲惫。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带有隐蔽空间灵纹的墨色劲装,背后负着重新整理过的革囊。林薇走在夏树另一侧,月白长裙外罩着同色轻纱,眉心“万魂灯”虚影完全内敛,气息越沉静温润。孟青萝与两位孟婆氏长老也各自换了便于行动的服饰,气息沉凝。赤鳞带着精简过的十名最精锐、状态最好的妖族战士断后,人人披甲执锐,妖气内蕴,眼神凶悍。
一行人没有御空飞行,而是凭借身法,在嶙峋的山地与稀疏的枯木间快穿行,目标直指荒原核心方向。他们绕开了之前爆冲突的孤狼岭区域,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偏僻、但根据赤鳞从边界“友军”处获得的最新情报显示,近期魔道活动较少的路径。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反复揉捏、撕裂,到处都是新鲜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有些裂缝中仍在汩汩涌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或灰黑色的煞气。许多地方的地面呈现出不自然的隆起或塌陷,残留着狂暴的能量冲刷痕迹。空气中弥漫的煞气浓度比几天前又高了几分,且更加躁动不安,其中夹杂的那种源自“山魄”的、厚重而暴怒的意志威压,也隐隐可感,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正在大地深处不安地翻腾、蓄力。
“地脉的紊乱在加剧。”楚云压低声音,左眼天青光芒微闪,感知着周围空间的异常,“不止是荒原核心,外围数百里都受到了波及。那座石丘……恐怕真的快要彻底‘醒’了。”
“看那里。”孟青萝忽然指向侧前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里外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上,散落着十几具奇形怪状、但无一例外气息强大的尸体。有体长数丈、覆盖着厚重骨甲、却被某种巨力拍扁的魔化妖兽;有身着残破魔道服饰、身躯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华的修士;甚至还有两具身着破烂青铜甲胄、骨骼呈现暗金色、但头颅破碎的归墟残党高阶尸将。
这些尸体死亡时间不长,伤口处残留的能量波动混乱而暴烈,带着明显的大地煞气与“山魄”威压,显然是被那黑色石丘“苏醒”过程中爆的力量余波所击杀。尸体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阵旗、法器残片,似乎他们原本在此布置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毁灭力量横扫。
“是魔道和归墟的外围警戒和布置点,被‘山魄’的无差别爆给端了。”赤鳞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活该!看来那石头疙瘩起疯来,六亲不认啊。”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夏树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眼神沉静,“好事是,魔道和天机阁的外围力量被削弱,防线可能出现漏洞。坏事是……‘山魄’的失控,让局势更加不可预测,我们原本计划的‘浑水摸鱼’,水可能比预想的更浑、更危险。”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具归墟尸将伤口处残留的“山魄”之力,与自己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石化”异力隐隐共鸣。那股力量更加精纯、暴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大地威严”与“驱逐异己”的意志。
“它在清理‘异物’。”夏树站起身,拍了拍手,“不仅仅是攻击靠近的生命,更是在排斥、净化所有非‘地脉自然’的能量与存在。魔道的煞气、死气,天机阁的星光、因果之力,甚至我们修士的灵力,在它眼中,恐怕都是需要被‘纠正’或‘驱逐’的‘杂质’。”
“那它对我们……”林薇有些担忧。
“暂时还好。”夏树感应着左臂的异力,又看了看众人身上或多或少沾染的荒原煞气,“我们身上有荒原的环境气息,而且……”他顿了顿,“我之前与它有过短暂接触,留下了‘印记’,它对我的敌意中,混杂着困惑。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或者表现出过强的‘非自然’能量波动,它可能暂时不会将我们列为优先清除目标。但这只是可能,一旦它彻底爆,谁也说不准。”
众人心中一凛,对那黑色石丘的忌惮更深了一层。
继续前行,接近到距离荒原核心约五十里范围时,楚云忽然示意众人停下,隐蔽在一片巨大的、倾斜的焦黑岩壁之后。
“前方能量场太乱了,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我的神念探查受到严重干扰。”楚云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但能模糊感觉到,核心区域至少有四五处强大的能量源在互相倾轧、碰撞。最强大的两处,一个是那黑色石丘方向,土黄色的‘山魄’光柱比之前更加凝实、暴烈,隐隐有山川虚影在其中咆哮。另一个是祭坛方向,漆黑棺椁的气息在持续增强,而且……多了一股冰冷的星光在与之纠缠、引导,似乎在尝试‘安抚’或‘控制’暴走的‘山魄’之力,应该是那天机阁高手出手了。”
“还有几股稍弱,但也不容小觑的能量源,分散在周围,似乎在观望,也似乎在试图靠近核心。其中一股生机磅礴、带着古老威严,应该是十万大山的遗族,他们果然到了,而且似乎被‘山魄’和祭坛的变故吸引,正在靠近。还有一股……很淡,很隐晦,带着轮回与安宁的意韵,像是佛国的人,但距离很远,似乎在更外围观察。妖域边界方向,也有几道不弱的妖气在徘徊,动向不明。”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核心区域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各方势力都拉扯了过去,彼此牵制,却又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彻底引爆。
“我们需要更近一些,亲眼看清局势,才能决定下一步。”夏树沉吟道,“楚云,还能布置临时的观测点吗?不需要空间折跃,只要一个能相对清晰观察核心区域的隐蔽点即可。”
“可以,但距离不能太近,否则容易被现,而且观测效果也会因能量乱流大打折扣。”楚云估算了一下,“最多能再推进十里左右,找一处地势较高、能量扰动相对平缓的隐蔽点。但需要时间布置隐匿阵法。”
“十里够了。事不宜迟,立刻行动。”夏树拍板。
在楚云的指引和隐匿阵法的掩护下,一行人如同在雷区中穿行,小心翼翼地避过一道道肉眼难见的能量乱流和隐晦的空间裂缝,又向前推进了约八九里,最终潜行到一座低矮、但顶部视野相对开阔的黑色石山背侧。楚云立刻动手,在背风处快布下一个小型但极其精妙的复合隐匿与观测法阵,将众人的气息、光影乃至微弱的热量波动都完美遮掩,只留下几道极其细微的、单向的观测灵纹,如同潜望镜般,将远处核心区域的景象,隐约折射到众人面前一片被法术模糊处理的“水镜”之中。
透过“水镜”,荒原核心区域的景象,终于相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黑色石丘。此刻的石丘,与夏树之前所见已大不相同。它膨胀了数倍,通体散着浓郁的土黄色光芒,光芒中无数山川地脉的虚影流转、咆哮。顶部炸开的缺口处,那道粗大的“山魄”光柱接天连地,光柱内部,隐隐可见一个模糊的、由无数岩石与地脉灵光构成的巨大“面孔”,五官不清,却散着令人窒息的古老威严与无边暴怒!它正不断挥动着由光芒凝聚的“手臂”,朝着祭坛方向,出一道道凝练的土黄色“山魄冲击波”,每一击都蕴含着改易地脉、崩山裂石的恐怖威能!
而在石丘与祭坛之间的区域,大地早已面目全非,被肆虐的“山魄”之力与祭坛散的死气、星光、血光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能量乱流如同风暴般肆虐。
祭坛那边,景象同样惊人。八根扭曲的柱子光芒黯淡了不少,顶端的幽绿魂火明灭不定。血池翻涌,漆黑棺椁震动不休,散出的混乱与死寂气息,在“山魄”的不断冲击下,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那名天机阁高手,此刻已悬浮在祭坛上空,周身星光璀璨如小型星域,他双手不断结出复杂玄奥的印诀,打出一道道冰冷的星辉,这些星辉并未直接攻击“山魄”,而是不断没入祭坛周围的大地,似乎在布置、加固着什么,同时分出一部分星光,化作柔韧的“光带”,尝试引导、分流、削弱“山魄”冲击的能量。他显然在极力维持祭坛的稳定,并尝试“疏导”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山魄”之力。
祭坛周围,剩余的魔道与归墟残党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型,苦苦抵挡着“山魄”冲击的余波,显得颇为狼狈,已有不少伤亡。
而在更外围,数道散着磅礴生机与古老威严的巨大虚影,正从不同方向缓缓靠近。这些虚影形态各异,有的如山岳般巍峨,有的如古木般苍劲,有的如河流般蜿蜒,正是十万大山的遗族!它们并未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在距离核心区域尚有十数里的地方停下,遥遥“观望”着石丘与祭坛的对抗,巨大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佛国的淡金色佛光,在极远的天边若隐若现,梵唱低回,带着悲悯与观望。妖域边界方向的妖气,也聚集了几处,同样在观望。
“果然……天机阁在尝试控制局面,至少是保住祭坛。”楚云低声道,“那‘山魄’虽然暴走,但似乎灵智不高,攻击全凭本能,对祭坛的威胁虽大,但效率不高。而遗族在观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山魄’与祭坛(古魔)两败俱伤,或者……等一个介入的契机。”孟青萝目光锐利,“遗族对地脉与‘山魄’之力有着天生的掌控欲,那石丘爆的‘山魄’,对它们而言,是巨大的诱惑,也可能是威胁。它们不会允许这股力量被天机阁或古魔掌控,也不会任由其彻底暴走、摧毁地脉。”
“我们的机会在哪里?”赤鳞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燃烧,“趁着他们狗咬狗,直接冲进去,砸了祭坛,抢了东西就跑?”
“不行。”夏树摇头,目光紧紧锁定“水镜”中的祭坛,尤其是石台上那点微弱的暗金色光芒,“现在冲进去,会成为‘山魄’、天机阁、魔道、甚至可能遗族的共同靶子。我们需要一个‘点火’的人,或者说,一个让局面彻底失控、无暇他顾的‘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楚云,你的阵法,能否在‘山魄’与祭坛对抗最激烈的某个节点,制造一个微小的、但足以让‘山魄’的攻击生‘偏转’或‘增强’的空间扰动?不需要太明显,只要一点点,让它的一道攻击,‘意外’地……擦过祭坛的某个关键部位,比如……那八根柱子,或者血池与棺椁的连接处?”
楚云眼睛一亮,快心算推演:“可以试试!但必须精准把握时机,而且扰动不能太强,否则会被天机阁那高手察觉是我们做的手脚。最好是利用他们双方能量对撞时自然产生的空间薄弱点,进行‘顺水推舟’的引导。这需要极近的距离,和……一点运气。”
“距离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再靠近一些,到‘山魄’攻击的边缘地带。”夏树沉声道,“运气……要靠我们自己创造。林薇,孟执事,忆婆婆,安魂使前辈,一旦我们行动,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会引动‘山魄’的注意,或者暴露行踪。届时,需要你们的愿力与轮回之术,最大程度干扰、混淆天机阁高手对我们的‘因果’锁定与推算,为我们争取脱离的时间。”
“赤鳞兄,你的任务最重。”夏树看向赤鳞,“一旦我们得手,或者计划失败暴露,你需要带领妖族兄弟,制造最大的动静,佯攻魔道防线,或者……挑衅一下远处观望的遗族虚影,总之,把水搅得更浑,吸引各方注意力,为我们创造脱身机会。记住,是佯攻,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明白!搅浑水这事,老子擅长!”赤鳞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好。”夏树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水镜”中那片混乱而危险的战场,“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待……并创造那个,属于我们的‘时机’。”
“当‘山魄’的愤怒积蓄到顶点,当天机阁的疏导到达极限,当遗族的耐心即将耗尽……”
“就是我们,落下这颗搅动全局的……”
“石子之时。”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望向那片决定命运的风暴中心。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执棋之手,已悄然握紧了那颗……可能打破平衡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