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芙儿,想来过儿那孩子应当等急了。”
“陆弟,你今日可不厚道,你以茶代酒,给我灌了多少杯了?”杨过剑眉微挑,笑意直达眼底。他今日一身喜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一头乌束在玉冠中,几缕丝被风吹动,轻轻拂过脸颊。
“诶诶诶,不对不对。今日你可不能再唤我陆弟了。你呢,就照着辈分唤我姑父,我呢就照着辈分也唤你一声姑父,你说好不好啊?”陆云舟难得笑嘻嘻道。
杨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手重重拍在陆云舟肩头:“好你个滑头!倒先拿我打趣上了!”他故意板起脸,学着老学究的腔调拖长声音,“既如此,程姑父在上,请受郭姑父一拜!”说着便要作揖,吓得陆云舟慌忙伸手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陆云舟涨红着脸后退半步,“咱们私下里还是各论各的!若真这么论起来,英儿得唤姑姑表婶,岂不乱了套?”这话逗得一旁的程英掩嘴轻笑。
“我可以叫你陆弟,只是你,哼哼,还是唤我姑父罢。”杨过爽朗一笑,一饮而尽杯里的酒后,又拿起一盏茶喝了下肚。
“姑父这是怕醉?”陆云舟问道。
“你猜。不同你们多说啦。”杨过说罢,从后院离去,转身进了喜堂。
“这就是郭家女婿吧,长得可真是俊呐!”
“听说他师承全真教,”邻桌的镖师压低声音,“到底是名门出身,难怪能习得玄门正宗内功。当年重阳宫王重阳真人何等威风,教出来的弟子自然非比寻常!”
一旁的书生频频点头,折扇敲着桌沿道:“可不是!全真教乃天下玄门魁,杨公子能在此修行,难怪剑法招式中透着浩然正气!”
“你瞧见过?”一丐帮弟子惊讶问道。
“那倒未曾,杨公子出手太快,我剑影都没瞧清,敌人就没了。”书生可惜道。
郭靖牵着黄蓉端坐上方,对杨过止不住笑意频频点头。
杨过看着喜堂外,忽然心跳如擂,手心不自觉握紧,远处红绸装点的回廊尽头,一抹明艳的大红色正缓缓移动。
喜娘尖利的唱喏声飘来:“新娘子到——”喧闹的人声突然安静。
杨过下意识上前,一阵香风袭来,他定了定心神搀扶住郭芙,助她跨过门槛。他指尖触到她小臂处柔软的绣缎,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微微烫的体温,那温度却烧得他耳尖红。
“杨少侠好身手!”人群中爆出哄笑,惊得杨过如梦初醒。他这才觉自己搀扶得太过用力,几乎将郭芙整个人带得踉跄。
“这孩子。”黄蓉无奈笑道。
“一拜天地——”
随着喜娘清亮的喊声,杨过与郭芙并肩跪地。黄蓉望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恍惚间又看见当年桃花岛上,那个倔强的少年与骄纵的少女,在桃林中追逐打闹。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郭靖黄蓉。郭芙眼眶通红,望着两鬓已染霜雪的父母,想起自己的任性,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滚落。杨过恭恭敬敬地磕下头,额头触地时,郭靖上前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黄蓉轻柔扶起女儿,欣慰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当郭芙与杨过相对而跪,四目相对的刹那,郭芙破涕为笑。杨过温柔地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这一幕,让郭靖想起与黄蓉成婚那日,也是这般藏不住的欢喜与深情。
“送入洞房——”
杨过看着被人送走的郭芙,忙要上前去追,却被鲁有脚等人围住。老丐拄着竹杖拦住他去路,浑浊的眼珠里闪着促狭:“杨兄弟这猴急模样,莫不是怕新娘子跑了?”身旁的丐帮弟子们哄笑着举起酒碗。
“诸位,且听我一言,你们可知刚刚与我成亲之人,我的妻子是谁?”
鲁有脚哈哈大笑:“整个襄阳城谁不知郭大侠千金出阁?杨兄弟还没喝酒就先说上胡话了!”
“鲁叔叔,你知晓芙儿的脾气,若是让她等久了…”
郭靖闻言爽朗大笑:“过儿说得对!芙儿那脾气,咱们可别触她霉头!”
黄蓉笑道:“鲁帮主,就让孩子们早些团聚吧。”
鲁有脚这才意犹未尽地让开身,笑道:“好好好!杨兄弟快去,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杨过如获大赦,对着众人一抱拳,喜袍带起一阵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过看着老老实实端坐在床上的郭芙,烛火在红盖头下投下朦胧的光晕,将她耳尖染成淡淡的绯色。他喉头紧,十六年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此刻竟让他生出几分手足无措。
“还不过来?”郭芙的声音从红盖头下传来,带着熟悉的娇嗔,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杨过这才如梦初醒,缓缓上前,秤杆挑起红绸的瞬间,烛光骤然倾泻在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上。
“芙儿…”杨过柔声唤道,坐到郭芙身旁。
郭芙被他目光灼灼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别过脸去却被他牢牢扣住手腕。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重叠的轮廓却像池塘里的并蒂莲。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生。
夜风微凉,荷瓣轻颤。水面暗了,涟漪却醒了。春雨自东南斜斜而来,裹着细密的银丝,将湿润的吻轻轻印在那支花盏上。荷茎弯了又直,直了又弯,搅碎一池星芒。
雨丝掠过荷叶的沙沙声,像在数着花瓣开合的密语。水洼漫过荷塘深处的淤泥,惊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浮到水面便破了。
月光很淡。淡得雨雾与荷瓣分不清谁更朦胧,谁晕染着谁。
有鱼跃起,“扑通”一声。水波晃了,花也晃了。晃乱了倒影,晃散了雾。
第一缕光爬上荷尖时,最低的花瓣终于撑不住,让积攒了整夜的雨珠坠下去,恰好跌进荷叶那道未合拢的褶皱里,那里还留着昨夜雨丝抚过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