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小人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睁开眼看见根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挣脱出去,只是看着根。月光下的根白如纸、皱纹如干涸的河床一样。圆小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根的鼻子。感觉有点凉,但是有一点温度。活着的。根被他碰醒了之后,就低下头来看着他。月光下的灰眼睛中透出一抹红晕。很淡,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已经醒了。”根说。圆小人点头。“饿了。”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小人会饿。他站起来,走到那棵“圆”字苗下面,摘下了一片叶子。叶子是圆的,颜色鲜绿,还很嫩。他把叶子递给圆小人。小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完了一片叶子,他的脸红润了一点。“还要。”小人说道。根又摘了一片叶子。吃了三片之后,小人打了一个嗝,站起来走到小树旁边,靠在树干上睡着了。根看他在那儿缩成一团的样子,于是笑了起来。笑容和他之前笑起来的样子不同。这不是他之前那种等待后的笑,而是看着孩子吃饱睡着后,心里软时露出的笑。上午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个小孩。比圆小人高出一点、瘦一些。穿蓝色衣服,破洞的地方烧焦了,呈黑色。脸上有灰尘,手上受伤,手指全是泥土。走到灰烬前停了下来,大口喘气。“我来自北方。北面有一条干枯的河床。在河床里面有一个虫洞。已经蜕皮了。”灰烬看着他。“蜕皮。”孩子点点头。“吃了很多记忆、长大以后,皮也就不够用了。从旧皮中钻出新皮,新皮是软的、白的、没有鳞片的。它爬出来之后看了一下旧皮,然后就离开了。往南走。”灰烬朝门口的方向看去。南方就是“完”的地方。虫子往南爬,就会爬到“完”的地方去。它会吃掉“完”的记忆、名字以及花朵。“它爬了多少米?”孩子想了想。“我跑得很快。一天一夜之后我才追上它。虽然它爬得较慢,但是不间断地爬。在我追赶的时候,它就已经爬到门那里了。到‘完’的树下了。”“我去。”根站起来了。灰烬看着他。“刚刚回来。”“我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小人的温度,便握拳又松开。它吃了我的记忆,让我忘掉了她;但吃不掉的,我仍然会记得。不能忘掉‘完’,忘掉了,它就不是‘完’了。我去守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圆小人。小人还在睡觉,不知道他会去哪。根没有叫醒他,转身就进了房间。灰烬望着门上的光。闪得更快了。一天两千次,现在每天有三千次。门是很快的。他想知道虫子会不会吃掉所有东西。他又来到树根处坐下等待。当天下午,就在小树下找到了一块旧皮。并不是虫子的皮肤,是另外一只的。很小,很薄,透明,像蝉蜕,挂在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他踮起脚把那东西摘下来。手里拿着这层皮,感觉很轻,好像没有重量。对着灯光看,里面会出现细细密密的条纹,像人的指纹一样。“是谁蜕的皮呢?”他说。灰烬接过那只蜕后看了看。“不认识。不是虫子,不是人,也不是影子。是新来的。”“可能是‘圆’蜕的,小圆人长大了,蜕皮了,变成不一样的小圆人了。”他看着圆小人。他还小,还是白白胖胖的。但他的手指上,有一点干皮,翘起来了。他轻轻一拉,皮撕下来,薄薄的,透明的,和那只蜕一样。圆小人被撕醒了,看着自己的手指。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很嫩。“你长大了。”他说。圆小人看着自己的手,把头扭了一下,又扭了一下。之后他就笑出来了。笑得跟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到了傍晚的时候,门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不是人的,是光。门闪了三次之后又停住了,再闪了两次也停住了,然后又闪了一下,呈现出一长两短的节奏。灰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这是个信号。根告诉他就是到了,守着就是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上。门是温暖的,与人的体温相同。贴着耳朵听,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虫子咀嚼的时候产生的声音与人的呼吸声不同。有很多,很轻,而且较慢。是在“完”树下等待的人。等待虫子来咬,或者等待树根生长出来。听了会儿之后,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扇门。门还在不断地出“咚”的声音。根还存在。
那天晚上,灰烬坐在树根旁边,靠着那棵树。他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腿。圆小人在另一边,靠着小树,又睡了。
灰烬看着那扇门。还在闪,一下,两下,三下。根还在那里。
“可以。但是他在守着,守着就已经足够了。”
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自己站在树上。周围有很多花朵。他周围的名字也在变化。低头一看,就看到一只虫子爬到“完”的树下,张开嘴巴想要吃掉“完”的记忆。根在树前面伸出双手阻挡。虫子咬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动。虫子咬了他的一些回忆,但他并没有后退。让虫子吃掉一些,然后忘记了那些事。但是始终站着。他一直站着,直到虫子爬不动了;又等到虫子蜕皮、变小;再等到虫子爬走之后,才停下来。转过身去瞧那棵叫“完”的树苗。现在还有这棵树苗、花朵和小人。于是他笑了。
那扇门闪了五下之后就不再动了。不是熄灭了,而是保持稳定。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