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字苗上的果子长了三天,从指甲盖大到拇指大,从拇指大到鸡蛋大。果子是白的,亮亮的,像月亮。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它挂在花蕊下面,一晃一晃,像一个人在荡秋千。跟着每天去看那颗果子,每天用手轻轻摸一下。果子的绒毛在她手指间,痒痒的,她缩回手,又伸过去。
“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灰烬望着那颗果实。果柄已经变黄了,快要断掉了。大概今天或者明天会掉下来。但是掉下来的时候并不会摔碎。弹一下,滚两下,停住。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快了。”
那天上午,一个人从门口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好像后面有东西在追。他跑到灰烬面前,就跪了下来,大口喘气。衣服破了,脸上有血,手上全是泥。
灰烬蹲下,轻轻地扶住他的肩膀。灰烬认出了这个年轻人。之前跟着根走的一个孩子,叫石。根走的时候他就跟着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伤,也带着一些消息。
“有没有异常?”灰烬问。
石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守在那个人身边的人已经醒了。但是她并不是一个人。醒后开始进食。吃的是记忆,并非实物。吃一点记忆,根叔就忘记一些事情。吃一点记忆,根叔就会衰老一点。现在根叔……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上面刻着一个字——忘。不是根刻的,是另一个人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这是那个人醒来之后刻的。她刻了‘忘’,然后塞在根叔手里。根叔拿着这个‘忘’字,笑了一下。他让我回来找你。说你知道怎么办。”
灰烬接过那块木片。忘字刻得很深,深得快把木片刻穿了。但是字的边缘很粗糙,好像一个人在抖。他摸着那个字,心里一凉。不是木头的凉,是记忆被吃掉之后,剩下的那种凉。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门。
“她在哪?”
石指着门那边:“过了门往北走三天。有一条干涸已久的河流,在河底有个洞。她与根叔一同进入了洞中。”
灰烬转身,望着那棵树、花朵和人们。他又看了看跟随在后面的人。跟着站在小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圆果子望着他。
“叔叔,你要离开吗?”
灰烬沉默了一阵子。根守了这么久,守到那个人醒来。醒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虫。虫会吃掉记忆。要去。不去的话,根就会被吃掉了。忘了自己,忘记等待,忘记守,忘记她。
“去。”
把果子放到树根旁边,走到他面前来。“跟着我走。”
灰烬看着她。“你留下。守树。守那棵‘圆’字苗。等果子掉下来,从里面走出人,告诉他,这里有人等。”
跟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灰烬留给她的灰印,还有那滴血留下的疤。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
灰烬望着门那边。北面已经干涸的河,河底有洞。根扎在洞里面,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不知道。等把他救回来,我再回来。”
伸出了小指。灰烬也伸出小指。两个人把他们的手缠在一起。
“等你回来,”她继续说道,“我可以把我的家给你,你也可以把你家里的东西给我。”
灰烬点头。“等我。”
灰烬松开手,转身走进了房间,石走在他的前面。从他们身上流过的光并不同,不凉也不热,像水一样。站在蓝树下面。和上次相比,树又高了一些,树干上的裂纹也浅了一些。灰烬没有怎么去看,然后跟着石往北走。
他们走了三天。第一天的时候,脚下的土地非常坚硬,干裂了,好像是龟壳。第二天,土地变得比较柔软了,踩上去会陷进去。第三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一条干涸的河上。这条河非常宽,河床为白色,呈现出骨头一样的质地。河底没有水,只有沙子。沙中有很多小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蜂窝一样。石指最大的那个洞。
“就在里面。”
灰烬走到洞口,蹲下身。洞里面是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声音,并且那个声音不是呼吸也不是心跳,而是咀嚼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个人在吃饼干。他爬进了洞里。洞比较窄,土蹭在他的肩上,碰在他的脸上。他爬着,爬了好久。咀嚼声越来越近。他爬出来,站在一个地方。
这里有两个人。躺着的人和坐着的人。坐着的人叫做根。他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面不改色。用手抚摸躺着的人,轻轻拍打,像在哄孩子睡觉。躺着的是一个女人。年纪很大,比阿蝉还大。满脸的皱纹里全是灰尘。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咔嚓咔嚓咔嚓。并不是入睡,而是在吃东西。
“根。”灰烬喊。
根没有睁开眼睛。嘴巴在动,并非在吃东西,而是在轻声说着什么。很轻柔、淡然自若,在自言自语。
“等……”
灰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根的脸瘦了,老了,头全白了。他摸着他的手,手是凉的,硬的,像石头。
“根,我来了。”
根的眼皮开始跳动起来。睁开一条缝看着灰烬。那双红眼睛现在已经褪色成灰色了。
“你是……”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拍那个女人。他看着她,嘴里又说:“等。”他在等她想起来。等她自己醒来。但她不是睡,是吃。吃他的记忆。吃他的等。
灰烬看着那个女人。她的嘴在动,咔嚓咔嚓。吃的不是食物,是光。从根身上飘出来的光,银色的,细细的,像丝。那些光飘进她嘴里,被她咽下去。根的光,一点一点,少了。灰烬伸手,挡在根和那个女人之间。那光丝碰到他的手,黏糊糊的,像蛛网。他用力一扯,光丝断了。女人的嘴停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更多的光丝,缠着根,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