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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圆的种子（第1页）

圆字苗长了三天。三天的变化比之前所有的苗都快。第一天，它长出叶子，叶子是圆的，边缘光滑，没有锯齿。第二天，它抽出花茎，茎是圆的，像一根吸管。第三天，花开了。花是圆的，花瓣一片一片，围成一个圆，没有缺口。花蕊也是圆的，像一颗小球，金黄金黄的，亮得刺眼。花蕊中间，有一个小人，很小，很圆，蜷着身子，像一颗种子。那个叫“磨”的女孩跪在花前面，看着那个小人。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看。看够了，就闭上眼睛。她等了三年，磨了三年的石头，磨圆了，石头活了，长成小人。小人就是她自己。是磨圆了的自己。灰烬站到她的身边，也在看着那个小人。小人闭着眼睛，睡觉了。但是它的嘴是动的，仿佛在说些什么。灰烬靠近去听听。没有声音，只有气息。但是气是圆的，从嘴里吐出来，在空中画一个圆，散了。在圆上说话。圆满了就是可以了。磨睁开眼睛，伸出手去，在小人身上碰了碰。小人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缩了一下，好像害怕痒。她缩回了手，看着自己手指上有什么。手指上有很多茧，还有由于磨砺石头而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以前都是尖锐的，扎手。现在成了圆滑的。磨了三年，把自己也磨圆了。那一天上午的时候，有个老人从门那边走了过来。他走得较慢，每一步都好像走在了针尖上。穿着蓝色长袍，长袍破损，有一个洞，洞里可以看见里面的皮肤，也是蓝色的。走到灰烬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了，深呼吸了几下。之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那就是一颗透明的种子，里面有一个字“扎”。扎人的扎。将所得的东西递给灰烬。“这是我在那边捡的。它扎了我一辈子，走到哪，跟到哪。扎得我睡不着，吃不下，走不动。我想把它种在这里，让树收了它。”灰烬拿过那颗种子。刺刺的，在他的手中。握紧的时候会感到疼痛。放开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个红色的小点，是被扎伤的。“扎多久了？”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红点，密密麻麻，像筛子。“一辈子。从我记事起，它就在。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以为是天生的，后来才知道，是颗种子。种在肉里，长在心里。拔不掉。”灰蹲下来，在树根旁边，在那些混好的土上面，用手挖了一个小坑。他把那颗“扎”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土盖上之后，亮了一下。不是圆的，是尖的，像一根针，从土里刺出来。老人看着那根针，跪下来。“像是在缝制什么。”老人说道。灰烬看着针的样子。“种下去了，就不会再扎你了。”灰烬看着针说道。它会扎在土地上，也可能扎在树干里，甚至扎进人的身体里。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红点依旧存在。但是有淡一些的地方。手指触碰到那个有点淡了的地方时，会感觉到一种触觉的变化。不疼了。“谢谢。”他说。随后站起来，转过身，走到门口，离开了。那天下午，跟着在“圆”字苗下面现了一个圆坑。不大，刚好能放一个拳头。坑是圆的，边缘光滑，像人用手捏出来的。坑底有一颗种子，圆的，白的，像一颗珍珠。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种子是凉的，滑的，在她手心里滚来滚去。她握紧，不让它滚。种子在她手心里，温了。“叔叔，这是什么？”灰烬看着那颗种子。他不认识。不是“未”，不是“完”，不是“停”，不是“歇”，不是“融”，不是“忘”，不是“回”，不是“念”，不是“随”，不是“自”，不是“诉”，不是“刻”，不是“磨”，不是“扎”。是新的。圆圆的，白白的，亮亮的。像一个月亮。“也许是“圆”结出的小圆果。”灰烬按照这个方式把那颗种子放在“圆”字苗的根旁边。种子落地之后，苗的叶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从“圆”字苗的茎上长出一根须，细细的、白白的，缠绕着种子。被缠绕起来的种子像一粒鸡蛋一样埋在土里。它正在孵化。傍晚时分，叫“磨”的女孩站起来。她走到灰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弯腰，是鞠躬。头低到膝盖，手贴在大腿两侧。“我要走了。”灰烬看着她，“你要去哪里？”她指了指门那边。“去那边。把磨石头的路，走完。那边的石头，还没磨圆。”她转身走到门边。门还是打开的，玉白色的灯光照在上面。迈步跨过门槛。这次她成功地跨了出去。长高了，腿变长了，已经能够跨过去了。走到门另一边，在蓝树下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望着灰烬的方向。“我给你找一株苗。等它长成人的样子之后，就把它带回去。磨石头。”她转身走进蓝光里，不见了。灰烬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眼前只剩下蓝光。花蕊中的小人睁开了眼睛。它看着磨走的方向，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看。看够了，闭上眼睛，又睡了。灰烬坐在树根旁边，靠着那棵树。跟着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腿。那个女孩在另一边，抱着她奶奶。奶奶已经长到女孩的腰了，不再透明，有颜色了。灰色的，和那棵“未”字苗一样的灰。“阿叔。”“嗯。”磨姐姐走了。她的苗还活着。小人已经醒来了，又睡着了。它在等她回来吗？”灰烬看着那朵圆花。小人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它在等。等磨回来，或者等自己长大，去找她。“也许，也许。它自己会走。走去找她。”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么我也要走吗？”灰烬看着她。她已经不是那个牵着手的跟着了。她有自己的树，自己的路，自己的名字。她也会走。“会的。等你长成大人之后。”跟着点头。她靠在灰烬的腿上，闭上眼睛睡着了。那天晚上，灰烬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站在一棵树的顶端。周围开满了花。周围的人们也在转动着自己的名字。他低头看时，现有一棵“圆”字苗。它已经不是一棵苗了，而是一棵真正的树。圆圆的、小小的，像月亮一样。他看着这些白球，忽然觉得，每一个白球里都藏着一个被磨圆了的人。人把自己磨圆之后，再把挂在树梢上的果实放好，这样就不会扎人了。他望着这些白果子，忽然就明白了，每一个白果子里都住着一个被磨圆了的人。

圆。圆字苗上，真的结了一个果子。小小的，白白的，亮亮的，挂在花蕊下面。像一颗眼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果子。果子是凉的，滑的，在他手指间滚了一下。他缩回手，果子还在。它会长大，会变圆，会掉下来。掉下来，就是一个人。从“圆”里走出来的人。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