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
才过申时,檐角已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气。
孔时真坐在暖阁里,面前是一张蕉叶式古琴。
她指尖在冰弦上偶尔拨动一两声,不成曲调,更像是无意识的抚触。
琴音清冷,与炭盆里哔剥作响的暖意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眉,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按上琴弦。
这回不再是无心的拨弄,而是正了身形。
敛了神色,指尖凝力,挑、勾、抹、剔,一连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是一曲《平沙落雁》。
起初还有些生涩滞碍,几个来回后,便渐渐顺畅起来。
琴声起初舒缓,如见秋江辽阔,沙平水静;
继而旋律流转,似有雁阵横空,时高时低,鸣声依稀可闻。
她眉眼低垂,全副心神似乎都系在了这七根弦上,外界的天色、炭火,仿佛都离她远了。
她是武将之女,自幼见的多是弓马刀枪,听的多是军阵鼓角。
父亲也曾笑谈过要教她兵法,她却总提不起兴致。
那些排兵布阵、虚实奇正,在她听来,远不如母亲留下的几卷诗集。
或府中乐师偶然弹奏的一曲清音来得动人。
后来父亲遭遇剧变,漂泊流转道如今,这性子也未曾真正改变。
唯一一次硬着头皮带兵打仗,便是孝感之战,却是恼怒邓名欺骗了她。
兴冲冲的带兵而去,打算找邓名算账。
现在想来,那一仗败给邓名,简直是毫无悬念。
她哪里是那块料?
阵前调度全靠几位老将苦撑,自己那点粗浅的纸上谈兵的功夫。
在真正的战场风云面前,幼稚得可笑。
那一败,倒也让她彻底死了“将门虎女”这条心。
自打定主意跟了邓名以后,在这武昌城中安顿下来。
她便索性沉下心来,重新拾起这些旧日闺阁中的雅事。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一样样捡起来,竟比挥刀弄枪自在得多。
至少,在这里面,她无须背负父亲的罪愆。
无须面对战场血腥,只需对自己的一方心境负责。
一曲将终,雁落平沙,余韵袅袅。
她缓缓收手,指尖仍轻触微颤的弦,胸中那股莫名的烦闷,似乎也随着乐音流散了些许。
“小姐的琴艺,比之前精进太多了。”
云翠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侧。
此时才又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让暖意更均匀些。
“这曲子,听着心里都敞亮了不少。”
孔时真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道:
“许久不弹,手生了。这《平沙》的‘秋雁南归’一段,指法总是不够利落。”
“小姐对自己要求太严了。”
云翠放下火钳,拿起温在一旁的小壶,替她斟了半杯热茶。
“奴婢听着就极好。比咱们当年在……在北京城时。”
“听好些号称大家的格格和福晋弹得还有味道呢。”
孔时真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来。
她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没接云翠当初在北京城里面和那些满清贵胄的女眷打交道时候的话头。
那些记忆,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气,不甚真切了。
云翠见她闭口不言,不肯接话茬。
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随后她声音依旧压得低,开始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