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知道补给短缺,这并不奇怪,细作总能探知一二。
但这般气定神闲地在关前对弈,却是对他赵布泰和整个七星关守军最大的轻视与嘲弄。
他几次忍住下令放箭的冲动——距离太远,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徒损士气。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每日清晨,邓名必来关前“邀请”一番。
随后便与沈竹影下棋、品茶(茶自然是谈允仙备好的各种草药茶)。
有时甚至与沈竹影比划几下剑术套路,谈允仙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她的药材包。
或将晾晒好的药草仔细收好。
关上的清军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麻木。
再到一种莫名的不安——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猛烈的攻城更让人心头毛。
连赵布泰布置在正面防线的兵力。
都因这种漫长而诡异的对峙,不自觉地有些松懈下来
。。。
第七日下午,棋至中盘。
关墙上终于坠下一个吊篮,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站在篮中,强作镇定地喊道:
“邓军门!我家将军问,你究竟欲谈何事?”
邓名落下黑子,吃了沈竹影一片白子,这才抬头,悠然道: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只说一事:你们的福临皇帝,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了。”
他顿了顿: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归顺,仍可得保全;若执迷不悟,只怕悔之晚矣。”
那把总脸色瞬间煞白。
关楼内,亲兵刚把话传完。
把总脸色骤变。
关楼内,赵布泰听到亲兵转述。
“腾”地站起,须皆张,一拳砸在案上:
“岂有此理!狂妄!竟敢诅咒皇上!”
声音隐隐传到关下。
邓名也不生气,端起谈允仙新斟的茶抿了一口,对那面如土色的把总笑道:
“无妨。你只需将话带到。是真是假,来日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虽不高昂,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告诉赵布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我在这里等他,不是等他投降,是等他给关内四千儿郎,寻一条活路。”
把总仓皇拉绳而上。
赵布泰在关楼内暴怒如雷,连摔了两个茶碗。
厉声喝令左右谁也不许再听邓名妖言惑众。
然而,当夜幕降临,怒意渐熄。
那句“熬不过今年冬天”却如同魔咒一般,悄悄的钻入他的脑海。
与之前听到的“襄阳,湖广皆大败”、“皇上受伤被迫议和”
各种传闻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既生出寒意,又难以摆脱疑虑。
他望向北方暗沉的天际,再回头看向关内那些面带饥色。
士气低沉的士卒,第一次感到,这座他坚守了近一个月的险关,竟显得如此孤立。
而他尚未意识到,那看似悠闲的七日对弈。
每一步,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他最后的判断与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