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离开后第三天,天刚亮,罗令推开文化站仓库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带起一股陈年竹料的干香。他本是来取几件准备往城里的样品,手指刚碰到最上层的竹盒,却觉出不对劲。
盒子太轻。
他把它拿下来,翻转过来,底座边缘已有细微裂痕,像是晒过头的土块。他蹲下,又抽出下面两件,提手与框体的接榫处松动,稍一用力,竹钉便从孔中滑出。他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放回原位,转身翻开生产台账。
近十天的记录显示,东组产量翻了一倍。王二狗在巡逻日志里写道:“夜工至九点,进度达标。”罗令盯着那行字,合上本子,拎起那件裂底的竹盒,朝村东走去。
东组的作坊在村尾老晒谷场边,三间连排竹棚,如今全亮着灯。还没进门,就听见“咔”的一声闷响,像是竹条被强行压折。罗令站在门口,看见两个村民正用铁夹固定竹条,另一人踩着简易压模架,把编到一半的篮子塞进铁框里用力下压。竹丝出刺耳的摩擦声,纹路歪斜扭曲,全无手工编织的均匀走势。
他没出声,只走近,拿起刚压好的一只篮子。篮身僵硬,六角形变了形,手指一掐,侧壁竟有两根竹条当场断裂。
“这竹子,砍了多久?”他问。
干活的人抬头,是李老三,他擦了把汗,说:“前天砍的,泡了一夜水,够韧了。”
“泡水不能代晾晒。”罗令把篮子放在桌上,“三伏天的竹,得晒足七日,让水分从内散出。现在这样,外干内湿,用不了三个月就会脆裂。”
李老三不吭声。旁边一人嘟囔:“订单催得紧,不赶工,钱就跑了。”
罗令没争辩,只把手里那件劣品和从仓库带来的裂底盒并排放在桌上,又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件王伯亲手做的竹盒。三件并列,高下立判。王伯的盒子纹路紧密,接缝严丝合缝,竹色温润;另两件则松垮变形,像是勉强拼凑的架子。
“你们觉得,安德烈要的是哪一种?”他声音不高。
没人回答。
罗令把三件都带回了文化站。他在正厅中央摆了张长桌,把所有近期抽检的瑕疵品一一陈列:有底座开裂的食盒,有提手脱落的药篮,还有几件竹条明显老化、纤维黄的半成品。他翻出王伯去年做的同款,一一对应摆放。
下午,他叫来了各组的编织户。
人到齐后,他没先说话,只请大家围着桌子走一圈。有人看到自己做的货混在其中,脸色变了。
王伯拄着拐杖最后一个进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他随手拿起一只劣质篮,三两下拆开底编,指着竹丝的走向说:“这不是编法错,是心浮了。编三压三,是为了咬住力道;你们改成二压二,省了两根条,也省了三分命。”
“命?”有人低声嘀咕。
“竹器的命。”王伯沉声道,“也是咱们的命。人家买的是青山村的手艺,不是一堆能用半年就散架的竹架子。”
人群安静下来。
赵晓曼这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她把《青山村竹器质量七条》贴在墙上,一条条念出来:采竹须在立秋后三日,避开雨天;晾晒不得少于七日,每日翻面两次;编织密度不得少于每寸十二丝;接榫必须手工凿孔,误差不过一毫米……
念完,她问:“这些,难吗?”
没人说难,也没人说不难。
罗令走到桌前,举起那件裂底的竹盒:“安德烈要的,不是便宜的竹器,是‘有名字、有主人、有故事’的东西。如果我们的故事是‘为了多赚两百块,把规矩踩在脚下’,那这故事,不讲也罢。”
有人低头,有人exnetged眼神。
“现在,所有未货的批次,全部暂停。”罗令说,“仓库里的问题货,登记封存,不得外流。从明天起,每件成品必须过手检,合格的打暗记,不合格的退回重做。”
“谁来检?”有人问。
“先由组长初验,再由王伯和我抽验。”罗令说,“等制度理顺,再设专人。”
“那工钱呢?慢了,收入不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