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校舍,粉笔灰还浮在空中,像一层薄雾。罗令站在黑板前,手指轻轻擦过那行“全球师徒网络,始于心诚”,指尖沾了点白。他没回头,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轻而稳,是赵晓曼。
她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通知。声音不高“文化部刚来电话,奖今天。”
罗令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黑板上。那行字是他昨夜补上的,笔画有些急,最后一竖拖得长了些,像是写到一半才下定决心落笔。他记得当时窗外还黑着,教室里只有台灯一盏,照着木桌角和半块残玉。玉贴在胸口,温着,不烫也不凉,就像它只是块普通的石头。
“他们说要直播。”赵晓曼把手机递过来,“代表九点到村口。”
“嗯。”他又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讲台,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工装外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磨了边,袖口有处针脚细密的补丁——是赵晓曼缝的。他穿上,扣好每一粒扣子,动作慢,但没犹豫。
赵晓曼看着他系腰带,忽然说“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他抬头,“是怕说错话。”
她没再问。两人走出校舍时,王二狗已经在操场边上支好了直播架,三脚架有点歪,他正蹲着调平衡。看见罗令出来,立刻站起身,咧嘴一笑“罗老师,准备好了!这回全国都看得见你!”
罗令点点头,没接话。他走到老槐树下,手摸上树皮,粗糙的纹路刮着手掌。残玉贴着胸口,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烫,也不是冷,像有人在轻轻敲它。他闭了会眼,梦没来。风从山梁吹下来,树叶沙沙响。
九点差五分,一辆灰色轿车驶入村道。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素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下来。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亮。他抬头看了看村口牌坊,又看了看远处青山小学的屋顶,慢慢朝这边走来。
李国栋拄着拐,早已等在校门口石阶上。见人走近,微微颔“您是文化部来的?”
“是。我姓陈,非遗评审委员会。”那人也点头,声音沉稳,“罗令老师在吗?”
“在这儿。”罗令从槐树下走出来。
陈代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伸出手。两人握了手,力道适中。陈代表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红绸布包的盒子,双手递上“‘非遗创新奖’正式授予您,表彰您以民间智慧推动非遗真实传承的实践。”
罗令接过盒子,没打开。他低头看了眼,红绸干净,边角压得平整。他抬起头“谢谢。但这奖,不该只给我一个人。”
陈代表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罗令转过身,对着直播镜头,把盒子轻轻放在讲台边缘。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昨晚存下的画面——残玉入梦时浮现的明代宴席土墙矮屋,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乡民围坐,碗里盛着糙米饭,桌上摆着腌菜和蒸鱼。有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块刻了一半的木牌,上面纹路清晰,正是罗家防伪暗记。
“这是我昨夜梦见的。”他说,“嘉靖年间,有人举报族人盗卖官木,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可村里没把他当功臣供起来,也没让他披红挂彩。而是请他吃饭。全村凑钱买了米、杀了猪,请他在祠堂坐下,敬他一碗酒。”
画面缓缓滑动,镜头拉近。那汉子低着头,手里捧着碗,肩膀微微抖。旁边老人拍他背,小孩端菜绕桌跑。
“他们说,你是对的,但我们知道你也难。”罗令声音平直,“真正的守护,不是斗赢了谁,不是抓到了谁,是在所有人都想藏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说真话。然后,大家还能一起吃饭。”
弹幕开始滚动。
“看懂了。”
“原来守护也可以这么安静。”
“这才是中国人该有的样子。”
陈代表站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缓下来。他原本准备好的致辞词还在公文包里,写着“打假英雄”“民间斗士”“时代楷模”这样的字眼。此刻,他没拿出来。
罗令关掉图片,直视镜头“今天我拿这个奖,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有人信——信老规矩有用,信祖宗留下的东西能救命,信一把刻刀比一张合同更有分量。这奖,是给所有没得奖的人。”
弹幕静了一瞬,随即刷出一片“致敬”。
王二狗盯着屏幕,忽然“哎”了一声,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罗令身后,压低声音“罗老师,出事了。”
“怎么?”
“赵崇俨……昨夜走了。”王二狗嗓音紧,“狱警现时,人已经不行了。听说……绝食三天。”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赵晓曼站在后排,手不自觉地扶住窗框。陈代表皱眉,没说话。李国栋拄着拐,慢慢往前挪了两步,站定。
罗令没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弹幕还在滚,但度慢了。有人开始问“刚才王二狗说了什么?”“是不是赵崇俨死了?”“罗老师你还好吗?”
他闭上眼。
残玉忽然烫。
梦来了。
不是宴席,不是海,也不是暴雨。是一座石碑,立在村外山坡上,碑面刻着“青山古木,世代共护”八个字。赵崇俨站在碑前,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撕开一角,纸片随风飞走。阳光照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罗令看见他年轻时的样子——不是现在这个油头粉面的专家,而是一个背着帆布包、穿着旧球鞋的年轻人,站在考古队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眼里有光。他想走近些,看清那张脸,可风突然大了,卷起尘土,画面散了。
他睁开眼。
现场没人说话。王二狗咬着嘴唇,拳头捏得咯吱响。李国栋低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