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老槐树的枝头,罗令还站在文化站仓库的桌前,笔尖停在图纸上那道弧线上。窗外的樟树叶仍落在纸角,叶脉朝东,沾着夜露。他没动,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残玉贴在胸口,热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
赵晓曼端着一碗稀饭进来,见他不动,把碗轻轻搁在桌边。“画了一宿?”她问。
罗令摇头。“刚开头。”他抬手抹了把脸,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亮。昨夜梦没断,雨声一直响在耳边——不是现在的雨,是四百年前的暴雨。他看见一群人往高坡跑,肩扛手提,怀里抱着木匣子。祠堂梁柱晃动,墙皮簌簌往下掉。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匠人蹲在堤坝上,拿刀在木桩上刻纹路,嘴里念着“密如网,水过膝;连三圈,屋要淹。”
他醒来时,汗湿透了后背。
“你又梦见了?”赵晓曼声音放轻。
“嗯。”罗令点头,“嘉靖十年的事,重了。”
她没追问。这几年,她早学会看他的脸色。他一沉默,就是梦里出了事;他一摸玉,就是该动手了。
王二狗这时一脚踹开仓库门,手里拎着半截枯木,裤脚全是泥。“罗老师!南坡那棵老樟倒了!雷劈的!”他喘着气,“我巡山看见的,还没来得及报……”
罗令已经起身,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三人赶到南坡时,太阳已升到头顶。那棵老樟横在坡道上,树干裂开,露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年轮。罗令蹲下,从包里掏出小刀,割开新断面的外皮,指尖顺着纹路滑过去。一圈、两圈、三圈……密集处如蛛网交叠。
“和梦里一样。”他低声说。
赵晓曼蹲在他旁边。“什么意思?”
“今年汛期要来得早,雨量大。”罗令抬头看天,云层厚而低,“明代那年,也是春分后木纹突变,接着连下七天大雨,河堤冲垮,死了十七个人。”
王二狗咧嘴一笑“现在有水泥堤,哪能跟那时候比?再说了,气象局还没预警呢。”
罗令没理他,转身就走。脚步快,鞋底踩碎枯枝,出咔嚓声。
回到村口,他直奔村委会旧屋。李国栋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拐杖靠墙立着。见罗令来了,老人眯起眼“出啥事了?”
“要防洪。”罗令把枯木递过去,“你看这纹。”
李国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他年轻时也见过老匠人用木纹断天气,只是几十年没人提了。“你确定?”
“梦里看得清楚。”罗令说,“先人刻过‘密纹预洪’,《罗氏匠录》也有记‘春分后纹若织网,必有大水。’”
李国栋沉默一会儿,拄拐站起,往屋里走。“我去翻水利档案。”
半小时后,他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出来。“嘉靖十年,四月初三起雨,持续至初九。县志记‘山水暴,冲田毁屋,民避高地。’”他指着桌上那截木头,“这纹,跟记录对得上。”
王二狗挠头“可……现在才三月底,app说明天晴啊。”
“app管不了山里的脉。”李国栋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祖宗活下来的法子,不能丢。”
当天下午,村广播响了三次。罗令站在喇叭前,声音平直“根据古法观测,今年汛期提前,雨量常。请各家检查房屋地基,加固河堤,低洼处物品尽快转移。”
村民在田里抬头听,有人笑出声。“罗老师又讲古书了?”“树皮还能预报天气?”
傍晚,王二狗溜达到罗令住的小学宿舍,手里拎着两瓶啤酒。“我说,咱是不是太急了?人都说你神神叨叨。”
罗令正在翻《罗氏匠录》,头也不抬。“你不信,可以不听。”
“我不是不信你!”王二狗一屁股坐下,“我是怕你……被人说闲话。上次修祠堂你对了,这次要是错了,人家该说你借题挥。”
罗令合上书,看着他“如果错了,最多白忙几天。如果对了,咱们省的是命。”
王二狗哑了火,拧开一瓶酒递过去。罗令摆手。他盯着桌上那张南坡樟木的拓片,纹路像一张密网,罩住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清晨,雾未散。罗令带着王二狗和五个自愿来的村民上了堤坝。水泥堤看似结实,但他用手敲了几处,听到空响。他蹲下,在一处裂缝边插了根红布条。
“这里要加钢筋笼。”他说。
“这才几天?水泥好好的。”有人嘀咕。
“水一泡,里面就空了。”罗令指着裂缝边缘的潮痕,“你看这湿线,往上爬得快。”
中午,他们拆了三段旧石阶,填进卵石和铁丝网。李国栋拄拐来了,带来一筐干粮。他不说支持,也不劝停,只坐在坡上,看着年轻人干活。
第三天夜里,雨来了。
不是零星小雨,是一上来就砸得屋顶咚咚响的大雨。风卷着水帘扫过山谷,河面迅涨起,浑黄的水流打着旋儿往下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