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入城式上差点被刺杀,冈村宁次就从武汉大捷的兴奋中清醒了过来。
那天的一切,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畑俊六的副官,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少尉,在关键时刻猛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颗子弹。
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直直地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红,四肢不停地抽搐。
卫兵们一拥而上,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冈村宁次被人流裹挟着,踉跄着退到安全的地方。
他听见自己在喊“军医”,声音大得吓人。
可军医来了也没用。
那张年轻的脸上正在迅失去血色,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畑俊六的方向。
“大将……阁下……”他艰难地开口,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领,“您……您没事……”
畑俊六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他还是握着,握得很紧。
“我没事。”畑俊六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做得很好。”
年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手垂了下去。
畑俊六站起来,看着冈村宁次。
“这就是你说的‘占领’?”畑俊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说的‘胜利’?”
冈村宁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畑俊六没有再看他,快的回了南京。
这件事给他敲响了警钟,畑俊六大将虽然在战事上固守成规,但不得不说,心性缺失在他之上。
所以后面一连四五天,他吃住都在作战里。
武汉的作战室很宽敞,正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华中地区地形图,从武汉到长沙,从宜昌到襄阳,从信阳到九江,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镇要塞,标得密密麻麻。
旁边的墙上挂着几幅小一些的地图,分别是各个战区的兵力部署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大部分时间,冈村宁次都面对那面墙,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脑子里有一连串的设想:下一步该往哪儿打?长沙?宜昌?还是襄阳?打哪个更重要?先打哪个更有利?怎么打才能用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战果?
可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
不是他不够聪明,是兵力不够。
武汉会战,帝国投入了三十多万兵力,伤亡二十多万。以这样的代价攻下一座城,在围棋的术语里,不能算作“完胜”。只能说是险胜,甚至可以说是惨胜。
如果再一味地进攻,就要犯兵家大忌了。
从战略上讲,长沙必须占领。那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是薛岳几十万大军的指挥中枢,是中国军队在湖南的核心据点。占了长沙,就等于打开了通往两广的门户。
从战略上讲,宜昌也必须占领。那是长江上游的门户,是通往四川的咽喉。占了宜昌,就等于掐住了重庆的脖子。
从战略上讲,襄阳和南阳也必须占领。那是鄂北和豫南的要冲,是连接华中与西北的枢纽。占了襄阳南阳,就等于切断了中国军队的东西联系。
可是,这些任务,单凭十一军的三十多万人马,根本不可能完成。
兵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