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租界边上有人被杀了。是个商人,刚从银行取了一笔钱,准备买船票逃难。结果钱没了,命也没了。
今天早上,一群人在码头打架,为了一张船票,打得头破血流。警察冲过去维持秩序,被人群冲散,最后只能朝天开枪,才把人群镇住。
可开枪又能怎样?
明天,还会有人继续抢,继续打,继续死。
一个摆摊卖烟卷的小孩蹲在街角,看着那些乱糟糟的人群,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乱象。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全是褶子,不知道在这条街上蹲了多少年。
“小伢,怕不怕?”老头问。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头笑了,笑得苦涩:“不怕就对了。怕,也得活着。不怕,也得活着。”
小孩没听懂,只是往老头身边靠了靠。
老头抽了口烟,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这世道,人不如狗啊。”
小顺子看着他,又看看街上那些乱糟糟的人群,忽然问:“老爷子,您不走吗?”
老头摇摇头,又抽了口烟:“走不动了。这把老骨头,死哪儿都是死。”
小顺子咽了咽口水,忽然说:“那我也不走。”
老头扭头看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傻伢子,你还小,得走。”
租界里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些洋人的房子门口,站着手持步枪的巡捕,不许中国人靠近。有穿着体面的人想进去躲躲,被巡捕拦住,赶出去。有衣衫褴褛的人想翻墙进去,被巡捕打了一顿,扔出去。
可巡捕的枪口,能挡住难民,挡不住恐惧。
租界里的中国人,也都在想办法跑。
一家咖啡馆里,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正低声说话。他们是银行的经理、洋行的买办、政府的官员,平时人模狗样,出入坐汽车,吃饭下馆子。可这会儿,他们的脸色却很难看。
“我的船票还没买到。”一个秃顶的中年人说,声音颤。
他叫周经理,是汉口一家银行的副理,平时风光得很,走在路上都有人点头哈腰。可这会儿,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我的也没买到。”另一个戴眼镜的说,“托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票了。”
“实在不行,走陆路?”第三个说。
“陆路?”秃顶苦笑,“几百里地,路上全是溃兵,还有鬼子。走陆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沉默了。
秃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咖啡凉了,又苦又涩。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早知道,就该早点走。上个月有人说要走,我还笑他胆小。”
戴眼镜的摇摇头:“谁能想到?一个月前,报纸上还在说‘誓死保卫大武汉’。这才几天,就……”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窗外,一个乞丐正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污垢,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秃顶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乞丐,其实没什么两样。
都是浮萍。
都是乱世里,漂在水上的浮萍。